公主府旧别苑在京西。
它不似长宁公主如今所居的府邸那般端整华贵,反而像一处被时光放轻了的园子。门前两株老梧桐枝叶交错,石阶间生着细草,门楣上“漱玉别苑”四字已经褪色。若不是门口站着公主府旧卫,谁也看不出这里曾是长宁公主幼年养病之地。
顾行简到时,长宁公主已经在正厅等着。
她穿素色常服,发间只簪一支玉簪,神情比上次在公主府查月纹纸时更沉。她看见顾行简,第一句话不是问案,而是问:“昨夜有人送信到你手上?”
顾行简行礼:“是。信上提到旧别苑,儿臣依法来查。”
长宁公主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疼,却很快压下:“你既以案官身份来,便按案官规矩。别苑旧册、仆役名册、修缮账,我已命人备好。若查到我身边旧人,你不必顾忌我。”
沈照微站在一旁,心中微动。
公主说这句话时,像母亲,也像一位把自己推到案卷前的当事人。顾行简的背脊挺得很直,直得近乎冷硬。她忽然明白,他昨夜说“卯时来查”时为何那样平静。越是牵到母亲,他越不能有半点偏私。
这世上有些人以亲情遮罪,也有些人以亲情逼自己更清白。
顾行简道:“请母亲回避内堂问查。”
长宁公主点头:“应当。”
她转身前,目光在沈照微身上停了一瞬。那不是审视,也不是贵人看案主家女的居高临下,倒像是一个母亲在很短的时间里做出判断:这个姑娘知道顾行简会痛,却不会拿他的痛逼他偏向。沈照微垂眸行礼,心里却被那一眼看得微微发热。
长宁公主退到偏厅后,顾行简才开始问查。他没有因这里是母亲旧居便放轻动作,每一处封条、每一名旧仆、每一笔修缮银都按大理寺规矩登记。程嬷嬷几次想替公主府解释,都被他用一句“只答所问”压回去。
沈砚看得后背发紧,悄悄对姐姐说:“顾少卿查自己家,比查侯府还冷。”
沈照微低声道:“不是冷,是不能热。”
越牵亲近之人,越要让旁人无话可说。她想起父亲信里那句“若顾家子查此案,先观其能否查己门”。父亲没见过顾行简,却把最难的一道考题留给了他。
公主府旧管事程嬷嬷捧来三册旧账。第一册是别苑出入名册,第二册是修缮支销,第三册是旧仆去留。顾行简没有先翻信上提到的“归灯”,而是让卫岑查门锁和封条。
沈砚忍不住低声问沈照微:“都到地方了,还先看门?”
沈照微道:“看谁能进,才知道东西为什么在这里。”
卫岑很快回来:“少卿,后罩房有一处小门,锁是新换的,门框旧痕显示近三个月内常开。别苑名义上封存,但有人走后门进出。”
顾行简翻开出入册。
册上近年只有洒扫仆役每月两次入内,签名都很整齐。沈照微看了一眼,指向其中几个“程”字:“最后一竖收短。”
顾行简目光一凝。
刘闻门簿补写者、京南盐仓伪调令、这里的出入册,笔习相同。
“程佑来过。”沈照微道。
卫岑立刻带人去后罩房。后罩房多年不用,窗纸灰黄,屋中堆着旧屏风、药柜和几口空箱。墙角有一只铜盆,盆底积着黑灰,灰里露出半片未烧尽的纸。
纸上只剩三个字:归灯契。
沈砚念出声:“契?不是人名?”
顾行简用镊子夹起残纸:“可能是契书,也可能是暗号。”
沈照微看向药柜。柜中药屉大多空了,只有最底下一格卡得很紧。青黛用帕子垫手拉开,里面滚出一只小白瓷瓶,瓶底莲瓣暗纹与长春观后山井所见相同。
长宁公主听到消息,站在门外没有进来,只问:“药瓶从何处出?”
顾行简道:“后罩房药柜。”
公主脸色白了一分:“这里曾是我幼年服药处。”
沈照微心头一沉。
幕后将他们引来旧别苑,不只是因为这里藏证物,更因为这里能把白瓷药瓶、公主旧病和顾行简母亲牵在一起。若操作得当,外头很快会传成长宁公主府曾参与配药、藏婴、伪造旧印。
顾行简显然也想到这一层。他没有看母亲,只道:“封存药瓶,记明出土位置,查此屋历年管钥匙者。”
程嬷嬷跪了下去:“少卿,钥匙原在老奴这里,可三年前别苑修缮时,章太妃宫中旧人来过,说奉太妃遗命修补公主幼年住处,钥匙借出三日。”
章太妃。
这个名字终于从伏线里浮上水面。
长宁公主眼神骤冷:“章太妃已故多年,何来遗命?”
程嬷嬷颤声:“来的是旧内侍秦福,说太妃生前关照过殿下旧疾,怕别苑荒废不吉。老奴见他拿着内库牌,不敢拦。”
沈照微问:“秦福可戴黑玉扳指?”
程嬷嬷摇头:“内侍不戴扳指。但他身边跟着一个账师,戴黑布护指,袖上有药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