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灯。
程嬷嬷努力回想,又补了一句:“那账师不爱说话,只在后罩房药柜前站了很久。老奴记得他看药屉时,用左手敲了三下柜面,像在辨空格。秦福还说,他是内库旧匠之后,最懂旧药瓶和旧印,别苑若有潮坏的东西,交他修便好。”
沈照微听得心头发凉。
懂旧药瓶,也懂旧印。白瓷瓶莲瓣暗纹、内库仿印、黑玉扳指修补,三条线原本像散在不同人手里,如今终于开始往“旧匠之后”聚拢。
顾行简合上册子:“秦福现在哪里?”
长宁公主道:“章太妃薨后,旧人多散。秦福若还活着,应在太妃旧陵园守灵名册里。”
卫岑立刻记下。
后罩房查完,众人转到书房。书房窗下有一张旧琴桌,桌面空无一物,桌脚却比其他家具新。沈照微绕桌半圈,忽然蹲下:“这里移过。”
顾行简示意差役抬开琴桌。地砖下有一道极细的缝。撬开后,露出一只铁盒。铁盒里没有金银,只有一枚内库旧牌、一张折成方块的契纸和半枚铜印拓图。
契纸题头写着:归灯契。
沈照微展开时,指尖都轻了一些。契纸内容并不长,大意是庆和八年七月,有“承灯”一名,自南慈堂转入漱玉别苑药养三月,期满交还“持黑玉信物者”。下方押着长春观、南慈堂、内库秦福三方记号,却没有长宁公主印。
也就是说,别苑被借用过,但未必经过公主本人。
契纸的字迹很工整,工整得像专门给将来查验的人看。沈照微盯着“药养三月”四字,忽然想到承灯醒来时那句“别打针”。一个婴儿从长春观转到南慈堂,再从南慈堂转到公主旧别苑,三个月里不知被喂过多少药,试过多少次火痕线的烟味。这里青瓦白墙,曾是公主养病的清净地,也曾被人借来养一盏会开账的灯。
她压住喉间不适,把契纸边角翻给顾行简看:“这里有针孔。”
顾行简靠近半步,仍保持着礼距:“像曾缝入布囊。”
“或者缝进襁褓。”沈照微道,“若承灯当年被转来这里,契纸可能随身藏过。程佑能知道归灯契,说明他或他背后的人拿到过原件,也可能照看过承灯。”
顾行简看向长宁公主:“母亲当年可知此事?”
长宁公主一步一步走进书房。她看完契纸,脸上没有血色,却仍站得很稳。
“庆和八年七月,我在宫中养病,不在别苑。”她道,“那年章太妃掌内库药材,我确曾用过她赐药。若有人借我的旧病房藏人,我不知。”
顾行简道:“此话需入供。”
长宁公主看着儿子,点头:“我写。”
沈照微心里忽然酸了一下。她见过太多亲族互相推诿,也见过侯府以体面遮罪。长宁公主此刻若以尊贵身份压住此案,顾行简会很难。可她选择把自己的“不知”写入供词,接受查证。
沈照微抬头时,正撞上顾行简的目光。
那目光很短,也很克制,却像在说他知道她看懂了。
书房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哨音。
卫岑从后院奔来:“少卿,后墙有人逃走,留下火折和一只药囊。药囊里有纸条。”
顾行简接过纸条。
上面写着:归灯不归,照雪先开。
沈照微心口一跳。
照雪。
父亲旧纸上的照雪,井边纸团的照雪,程灯问过的照雪,如今终于被放到归灯之后。幕后人引他们到公主府旧别苑,不只是要牵连顾行简母亲,还要逼沈家打开父亲留下的那一层账。
沈砚也想到了什么:“姐,旧匣钥匙……”
沈照微握紧袖中帕子。
顾行简没有问她钥匙在哪里,只说:“此处证物先封。沈姑娘,若照雪账确与此案相关,可由沈家以案主身份主动呈验,不必受威胁开账。”
沈照微看着那张纸条。
她忽然不怕了。
因为这一次不是她被逼着在黑暗里猜。公主府旧别苑的门是正门开的,账是当众验的,长宁公主的供词也会入卷。幕后越想把顾行简拖进私情,他越把每一步走到光下;越想用照雪威胁沈家,她越能借父亲留下的规矩反过来开账。
火可以乱,灯可以乱,名字可以乱。
但开匣的手不能乱。
对方越想逼她,她越要按自己的时辰、自己的证据、自己的门路来开。
“那就回沈家。”她道,“开第一层照雪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