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微继续往下读。
信末写着:照雪非复仇,乃照冤雪。勿以恨先证,勿以亲废法。若你身陷婚约,先退婚;若沈家被逼,先护账;若有人以火相逼,记住火只能烧纸,烧不尽印痕。
这句话像从前世火场里伸来一只手,稳稳扶住她。
沈砚听到“若沈家被逼,先护账”时,眼眶一下红了。他过去总觉得父亲留给姐姐的东西更多,留给他的只有一个被保护的位置。可此刻他才懂,父亲不是不信他,而是知道那时的他年纪小、性子急,若把这匣子交给他,反会害了他。
他低声道:“姐,以后匣子我守。”
沈照微看他一眼:“守可以,别莽。”
沈砚用力点头:“不莽。”
陈伯背过身去,悄悄擦了擦眼角。
她眼眶热了一下,却没有落泪。她把信交给顾行简验封,又将第一层印谱账摊开。
“第一层可交官。”她道,“今日便交。”
沈令仪没有阻拦,沈砚也没有。陈伯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替故主等到了这一日。
顾行简起身,郑重一礼:“大理寺收沈怀清照雪第一层印谱账。验印结果未出前,任何人不得以此定罪或洗罪。”
陆小满低声道:“这才像查案。”
柳缃看着镇北军旧粮印仿印页,眼中也燃起一点希望。若顾家真印被借,秦望和照夜的旧案便不再是一团死局。
沈令仪则久久看着那封信,像隔着纸看亡夫。她没有哭,只把信角抚平,低声说:“你父亲那时已经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他还在信里叫你不要恨先于证。”
沈照微喉间微哽。
前世她恨过,恨侯府,恨许承砚,恨所有推她进火里的人。重生后,恨意支撑她从火里爬出来,却也几次险些把她推向只求报复的路。父亲这封信来得太迟,却又像正好在此刻递到她手上。
她把信重新折好,放进封存袋旁边:“这封不入案全文,只摘与案件相关部分。其余是家书。”
顾行简点头:“可。”
他没有要求把亡父留给女儿的每一个字都交出去。沈照微心里微微一暖。法度之外,他仍懂得人的余地。
就在众人封账时,外头忽然有人急叩门。
卫岑的声音传来:“少卿,城南水门抓到程佑踪迹。他没逃远,往旧别苑方向折回,被我们的人追到柳树巷,但他说只见沈姑娘。”
沈砚怒道:“他凭什么?”
卫岑又道:“他手里有半枚黑玉扳指,和一页照雪第二层的抄页。”
厅中瞬间安静。
第二层还在匣中未开,程佑手里却有抄页。
沈照微看向黑漆匣。第一层暗格之下,第二层仍锁着,封蜡完好。
顾行简道:“沈姑娘不必去。”
“我要去。”沈照微道,“但不是按他的条件。”
她看向父亲信上的那句:勿以恨先证,勿以亲废法。
“请顾少卿同行,卫岑布控,沈砚留守黑漆匣。程佑要见我,可以。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要入案。”
顾行简看着她,点头。
“走。”
顾行简又回头吩咐沈砚:“黑漆匣由沈家自守,大理寺只封门外,不碰匣身。若有人强闯,先护人,再护匣。”
沈砚一愣:“不是先护匣?”
“人死,账就只剩纸。”顾行简道,“沈大人留账,是为救人。”
沈砚怔怔点头,像这才真正听懂父亲信中“照冤雪”的意思。
沈照微合上匣盖。
照雪第一层已经开了。接下来,轮到那些借名、借印、借火的人,开始怕第二层。
出门前,沈令仪忽然叫住她。
母亲将一只小小的香囊系到她袖内。香囊里不是香,而是一片父亲旧纸的边角,上面只剩半个“雪”字。
“不是叫你念旧。”沈令仪轻声道,“是叫你记得,你父亲要你照冤雪,不是把自己也埋进雪里。”
沈照微握住母亲的手,点了点头。
她从前总以为重生是上天逼她还债,逼她救下所有人。可父亲信里说得明白,照雪不是复仇,也不是牺牲。她要把雪照开,也要从雪里活着走出去。
马车驶出沈家时,天色压得很低。沈照微隔着车帘看见顾行简骑马走在侧前方,背影仍是那样端正。她忽然想,若父亲当年真见过顾家子,也许会放心一些。
至少这一回,沈家不是独自开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