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灯被安置在大理寺别院最里侧的厢房。
柳缃守在床边,一夜没有合眼。她不敢逼他叫娘,也不敢问这些年遭过什么,只在他醒来时递温水,在他惊醒时轻声说“你在这里很安全”。陆小满坐在外间,把父亲留下的灯号拓影一格格重抄,潘婆则辨认他肩上月痣和儿时旧伤。三人的证词彼此补足,终于把一个被灯号和药物掩埋的人,从账里一点点抬出来。
顾行简没有立刻开第二层。
他先做了三件事。
第一,请柳缃确认柳字玉扣、夜字印、月痣与生产旧事;第二,请陆小满核白十八灯号和南慈堂转出记录;第三,请潘婆辨承灯儿时伤痕和侯府后门一见。三份证言分开录,互不串供。直到午后,三份证言合在一起,才足以写下初判:承灯极可能为秦望遗腹子照夜,即长春观白十八。
这一步看似慢,却救了所有人。若柳缃先哭喊认子,陆小满再补灯号,潘婆最后跟着点头,日后到了堂上,侯府只需一句“串供”,便能把三人的血泪打成一场抱团复仇。顾行简把她们分开问,问得近乎冷酷,可每一笔冷酷都是为了让承灯的身份站得住。
沈照微在廊下听着,心里很清楚:法度有时像雪,冷,却能把泥水压住。
沈照微站在廊下,听书吏读完初判,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轻松。
找到人只是开始。
承灯的记忆残缺,程佑逃走,第二层抄页外泄,黑玉主人仍未现身。真相像一只从水底被拉出的箱子,箱盖开了,里面却还有锁。
顾行简从案房出来,手中拿着两份印谱拓本。
“镇北将军府真印到了。”他说。
沈照微看向他。
他语气平静,眼下却有淡淡青色。昨夜旧别苑牵到公主府,今日又要验父亲军印,任谁都不会轻松。
镇北将军顾怀铮没有亲来,只派亲卫送来军中旧粮印真拓,并附书一封:若旧案借顾家名,按军法与国法同查,不许顾行简徇亲,亦不许旁人借顾家名避罪。
沈照微读到这封书时,忽然有些明白顾行简为何会是这样的人。
有些清正不是凭空长出来的,是一代人把刀柄递给下一代时,先教他刀口也可向己。
亲卫递书时还带来一句口信:“将军说,少卿若查到顾家旧部有人涉案,先拿人,再来信。”
顾行简听完,只回了两个字:“遵命。”
他没有叫父亲,也没有借这句话替顾家洗清。沈照微却从那两个字里听出一丝极淡的重量。原来将门父子之间的信任,也不是软话堆出来的,而是到了刀口前仍肯把背后交给法。
验印匠人把沈怀清印谱账、春喜交出的旧粮印拓纸、柳缃夭折信印痕、镇北军真印拓本一一摆开。日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朱红印痕上。
真印“镇”字内圈有裂,边角缺口不规则。
旧粮印拓纸的“镇”字内圈完好,右下角有极细“内”字,边角圆滑,像宫中印模修得过分干净。
验印匠人拱手:“少卿,沈大人印谱所记无误。此印非镇北军真印,当为内库仿印。”
厅内一时无声。
顾行简垂眼看着那枚假印拓,良久才道:“写入案。”
沈照微轻声道:“顾家军需名头,至少在这枚印上,是被借了。”
“是。”顾行简道,“但借名之人是谁,还未定。”
他没有让自己多一刻放松。沈照微却替他松了一口气。不是因为顾家彻底无事,而是第一层雪终于被拂开,露出底下不是他父亲的手。
长宁公主也来了别院。
她没有进承灯屋中,只在案房外看了印验结果。听到“内库仿印”四字,她闭了闭眼:“章太妃掌内库时,确有一批药材支印和赏赐小印由宫匠私制。她薨后,内库清点过一次,却少了两名匠人。那时宫里只说逃役。”
顾行简问:“名册可还在?”
“我已令人去取。”长宁公主道,“其中一人姓鲁,一人姓程。”
她说到这里,神情有些倦。旧案每往前一步,都像从她幼年的病榻旁挖出一件脏物。可她没有说停,也没有问能否缓一缓。
沈照微看着她,忽然想起母亲。两位母亲身份天差地别,却都在这一案里做了相同的选择:不以亲情遮证,不以体面压人。
程。
沈照微与顾行简同时抬眼。
长宁公主继续道:“程姓宫匠名程端,擅小印、药瓶暗纹与玉器修补。若程佑是其后人或门下,便能解释黑玉扳指缺口、白瓷瓶莲纹和内库仿印为何同线。”
线终于合上了一段。
程佑未必是承灯,却可能是程端一线的人;黑玉扳指可能由程家修补;白瓷药瓶暗纹也可能出自同一宫匠手。所谓程灯、承灯、归灯,也许正是程家人借承灯旧名设计的混淆。
承灯在屋内忽然发出一声惊叫。
柳缃急唤:“照夜,没事,没事。”
沈照微快步进去。承灯蜷在床角,双手抱头,额上满是冷汗。
“火线……不要画火线。”他喃喃,“程先生说,画好了就有饭。”
顾行简站在门口,没有贸然靠近,只问:“哪个程先生?”
承灯抬头看他,眼神涣散:“戴护指的。不是程佑,是老的。老程先生教小程先生画印,也教我画线。我画错了,他们就让我喝药。”
柳缃捂住嘴。
沈照微蹲下,尽量让声音平稳:“你还记得老程先生在哪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