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简点头:“方慎线升为活证线。”
沈砚低声道:“又一个活证。”
“活证越多,幕后越急。”沈照微道,“所以更要护。”
“最近一次何时?”
“前夜。”汪老头道,“他说柳树巷要用药烟,让我备一只陶罐。还说若大理寺查到这里,就烧后墙暗柜。”
卫岑立刻去查后墙。
暗柜尚未烧掉,里面藏着两样东西:一只未完成的内库仿印铜模,和一张药方。药方上写“醒忘散”,配方中有冷苏粉、安神丸残料、白瓷瓶底灰和一种名为“归根草”的药。
沈照微看着“醒忘”二字,心里发寒。
承灯那些年不是单纯被下药昏睡,而是反复在“醒”和“忘”之间被折磨。让他醒一点,能学火线、能听命;让他忘一点,不能记住是谁教他。
顾行简也看懂了:“药方入案,立刻送医官验。”
汪老头忽然磕头:“小的还知道一处。程佑每次取灰后,都往白塔寺旧井方向去。小的听他说,那边有人等灰。”
白塔寺旧井。
沈照微与顾行简对视。
又是井。
但这次他们没有急着动身。顾行简先问:“谁等灰?”
汪老头摇头:“没见过。只听程佑叫那人鲁先生。”
鲁成线也活了。
沈照微看向那只未完成的铜模。若程端负责火线、药瓶、黑玉修补,鲁成便可能负责铸模和仿印。程佑不是一个人在逃,他身后至少还有程、鲁两条旧匠线。
沈砚低声骂:“他们到底藏了多少人?”
沈照微道:“藏得越久,越怕见光。”
顾行简将旧炉封条贴上炉门:“今日不去白塔寺。”
沈砚一愣:“不去?他们会跑!”
“所以让他们以为我们会去。”顾行简道,“卫岑,放出消息,大理寺已从程氏旧炉查到白塔寺旧井,即刻调人搜井。”
卫岑立刻明白:“暗中守程家巷和城西水路?”
“还有沈家别院。”沈照微补充,“程佑知道第二层未开,一定会想确认承灯是否能作证。”
顾行简点头:“分三路。”
他们终于不再只追着火跑。程佑留下白塔寺旧井,也许是真的,也许是诱饵。可诱饵也会暴露撒饵的人。
离开程家巷时,沈照微回头看了一眼旧炉。
炉台冷了多年,灰却仍能害人。
接下来,要让这炉灰反熏回点火者身上。
回程路上,沈砚一直沉默。直到马车过了旧匠坊牌楼,他才低声道:“姐,方慎若是被逼的,我们还抓他吗?”
沈照微看着窗外:“抓。”
沈砚一怔。
“抓回来,才能问清他做过什么、被逼做过什么、还知道什么。”沈照微道,“受害不能抵消加害,但也不能因为他加害过,就任他继续被人当刀。”
沈砚慢慢点头。
他从前看人总想分得简单,坏人打一顿,好人护起来。可案子查到现在,他终于明白,有些人是被折断后又被拿去刺别人。这样的刀也要夺下来,只是夺下来之后,还要看刀上沾了谁的血。
马车外,旧匠坊的炉烟低低压着街面。沈照微望着那些烟,忽然明白程端一线为何能藏这么久。匠人、账房、乳娘、内侍、道士,这些人都不在高位,却能碰到印、药、纸、账、门。他们像细小齿轮,平日无人看见,一旦被宫中旧人和侯府串起,便能推着一桩大案转十年。
要破这局,不能只盯高门。
也要把这些齿轮一枚枚取下来。
程氏旧炉,便是他们取下的第一枚。
而炉灰里剩下的温度,正好替他们指向下一枚。
程佑以为旧炉只是弃壳,沈照微却知道,弃壳也会留下蜕皮的纹。
纹路在,蛇就不算真正逃远。
她记住了。
也记牢。
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