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灯是在二更时惊醒的。

他醒得毫无征兆，先是整个人僵住，随后猛地从床上坐起，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喉咙，像要把什么咽下去的东西抠出来。柳缃守在床边，被他吓得脸色发白，却不敢扑上去，只喊：“照夜，醒醒，是我。”

承灯听见“照夜”二字，反而抖得更厉害。

沈照微赶到时，屋中灯已经被青黛用布罩住，只留一圈极淡的光。陆小满站在门边，手里握着灯号拓影，脸色也不好看。顾行简比她早一步到，正站在床前三步外，声音很低：“没人逼你记。看这里，窗关着，门开着，你能出去。”

承灯的目光艰难移到门上。

“门……可以开？”

“可以。”顾行简道，“你若想出去，卫岑在外护着。”

承灯像听不懂“能出去”这三个字。他盯着门槛看了很久，眼睛里不是获救的轻松，而是更深的惶恐。对他而言，开着的门未必代表自由，也可能代表被人喊出去挨药、画线、认灯号。沈照微忽然意识到，他们给他的安全，不能只靠一句“你安全了”。一个从小被训练成钥匙的人，需要重新学会门、灯、名字和人手都可以不伤他。

她让青黛把屋中白色灯罩撤下，换成浅青布罩。

陆小满低声道：“对。白灯会激他。”

这句话像一枚钉子，钉住了承灯不断下坠的神智。他大口喘息，手慢慢松开，喉间已经被自己掐出红痕。

沈照微看见他枕边落着一片极小的白纸。

纸被揉得很皱，上面没有字，只有一点甜苦药粉。她用帕子托起，闻到一丝归根草的气味。程氏旧炉刚查到醒忘散，夜里便有人把药粉送到承灯枕边。

“谁进过屋？”她问。

青黛道：“无人。晚饭、汤药、换水都由我和柳姨亲手看着。窗外有卫岑的人。”

顾行简走到窗边，推开窗格。窗纸内侧有一个针孔大的洞，外头正对一株老槐。卫岑很快在树上找到一枚空心细针，针尾沾着药粉。

不是人进屋，是药入屋。

柳缃脸色惨白：“他们还要害他？”

沈照微看着承灯。他已经清醒，却仍抱着膝，像怕自己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拖回旧梦里。

“不是杀他。”她道，“是试他。”

顾行简点头：“醒忘散残粉，能诱发记忆和惊惧。程佑想知道承灯醒到哪一步。”

承灯忽然抬头，声音嘶哑：“我听见炉声。”

众人一静。

沈照微蹲下，与他视线齐平：“什么炉声？”

“打印的炉。”承灯闭上眼，额上冷汗滚落，“老程先生说，火别太旺，印泥会死。小程先生笑，说死人也能用印。还有一个人……咳得厉害，叫鲁先生。”

鲁先生。

白塔寺旧井那条线不是空的。

顾行简问：“鲁先生在哪里？”

承灯抱住头：“井。不是水井，是冷井。很多铜，很多模。墙上有佛像，佛像后面有洞。”

卫岑立刻记录。

沈照微没有继续逼问。她倒了一杯温水，递到承灯手边：“够了。今晚不说了。”

承灯怔怔看她：“不问？”

“你不是账册。”沈照微道，“不是翻到哪页就必须读哪页。”

承灯眼眶泛红，慢慢接过水。

顾行简转身下令：“别院护卫加倍，所有饮食、药物、灯烛、窗纸重验。外头放消息，承灯受药后昏迷未醒，三日内不能录供。”

沈砚一惊：“可他醒着。”

“让程佑以为他不能供。”沈照微接上，“逼他们去确认或补刀。”

顾行简看她一眼，点头。

柳缃握着承灯的手，低声问：“那他会不会更危险？”

“会。”顾行简没有粉饰，“所以我们将危险放在可控处。若不放假消息，程佑也会继续试，只会更暗。”

柳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有泪，也有决心：“我配合。”

陆小满也道：“我守外间。若有人用灯号传话，我认得。”

潘婆拄着拐杖站起来：“我认药味。南慈堂从前给孩子用药，药粉掺在米汤里，会有一点涩。若有人换药，我能闻出来。”

柳缃看向她，眼神复杂。潘婆曾经喂过那些药，哪怕她说自己只是乳娘，也无法完全洗净旧日的愧。可此刻她愿意站出来，柳缃最终没有拒绝，只低声道：“那你守药。”

潘婆一下红了眼：“我守。再不让人从碗里害他。”

沈照微看着这一幕，心中微酸。旧案里没有谁能轻易干净，可有人愿意补一分，便多一分活路。

沈照微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这一案走到现在，已不再是她和顾行简两个人在查。每一个曾被旧案碾过的人，都在把自己能拿出的那一点证据、一点记忆、一点勇气递出来。

青黛也默默搬来一只针线篮，把承灯屋中所有白色帘角都拆下，换成浅青布条。她平日话少，此刻手却稳。沈照微看着她低头穿针，忽然想起最初侯府想把青黛写成盗物丫鬟。若那时青黛被栽成替罪人，如今便不会有人这样细心地替承灯换掉每一处白色。

案子救下的，不只是主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