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没被牺牲的人,都可能在后来救别人。
二更后,别院外果然有动静。
先是后巷出现一个卖夜汤的老人,挑担走得极慢。随后东墙外传来三声猫叫,叫得太整齐。卫岑按兵不动,直到一枚小白灯从墙外抛进来,挂在槐树枝上。
陆小满立刻低声道:“不是引火灯,是问讯灯。”
“问什么?”
“灯面若空,是问人醒没醒。若写归,是催带走。若写雪,是催开账。”
青黛把灯取下,灯内侧果然空白。
沈照微道:“回他。”
陆小满一愣。
顾行简已经明白:“怎么回?”
陆小满从灯骨中抽出一根细竹,折成半截,重新挂回墙外可见的位置:“半竹,是未醒。若他们懂灯号,会信。”
众人等在暗处。
过了半刻,墙外又飞进一枚细石,石上裹纸:三夜后,白塔冷井,换药。
程佑一线以为承灯未醒,约换药。
沈照微盯着“换药”二字,忽然意识到这不是单纯约见。换药意味着他们过去一直定期给承灯送药,维持他的醒忘状态。若这条线不断,即便承灯被救出,也会有人试图重新把他拖回旧控制里。
“要查药从哪里来。”她道。
顾行简点头:“程氏旧炉出方,长春观制瓶,白塔冷井收灰,药材还缺来源。”
潘婆在旁轻声道:“归根草不常见。南慈堂旧年用的,都是宫里赏下来的干草根。民间药铺少有。”
宫里。
章太妃旧内库的影子再次压来。沈照微发现,越查到细处,越能看出这张网不是一朝一夕织成的。药材、印模、扳指、灯号、善堂,每一处都只沾一点,看似不致命,合起来却能困住一个孩子十年。
顾行简收起纸条:“三夜太久。”
沈照微道:“他们也怕急。程氏旧炉被封,白塔冷井必会转移。三夜后去,可能只剩空井。”
卫岑问:“那今晚动?”
顾行简看向承灯屋内的灯:“不。明日白日查寺籍,夜里围冷井。让他们有一日自以为安全,才会收拾东西。”
沈照微点头:“还要守沈家。若他们以为承灯未醒,下一步可能逼我开第二层。”
顾行简道:“我派人。”
夜深后,承灯终于睡下。柳缃仍守着他,却不再一味落泪。陆小满坐在外间,把问讯灯的样式画给大理寺书吏。沈照微走到廊下,见顾行简正看着那枚空白小灯。
“你累吗?”她忽然问。
顾行简一怔。
沈照微也觉得这话越界似的,正要收回,他却答:“累。”
很短,很轻,却是真话。
她轻声道:“那也先活证。”
顾行简看向她,眼里有一点极淡的笑意:“嗯,先活证。”
两人并肩站在廊下,没有再说话。夜风吹动灯罩,那盏灯只照路,不写名字。
过了许久,顾行简忽然道:“你方才问我累,是因为觉得我会撑不住?”
沈照微想了想:“是因为你也是人。”
这话说得太直,她自己都有些不自在。顾行简却没有避开。
“我以为你会说,因为案子牵我母亲和父亲。”
“也因为这个。”沈照微道,“但不只这个。查案查到如今,谁都累。你若只把自己当案官,不把自己当人,会断。”
顾行简沉默片刻,轻声道:“我记下。”
这不是情话,却比情话更慢、更深。沈照微没有看他,只望着廊下那盏青灯,忽然觉得这漫长一夜并非全是寒意。
三更将尽时,承灯又醒了一次。这回他没有尖叫,只低声问柳缃:“我从前是不是有名字?”
柳缃握着他的手,哽咽道:“有。你出生前,你爹给你取了一个小名,叫照夜。”
承灯茫然重复:“照夜。”
他仍像不认得,却没有发抖。沈照微站在屏风外,听见这两个字被他第一次平静地念出,心里也跟着一松。名字还没完全回到他身上,但至少不再只是逼他开账的钥匙。
这是活证安下来的第一步。
天亮前,顾行简在别院外重新布了三道口令。第一道给护卫,第二道给送药送饭的人,第三道只给屋内几人。沈照微看着他把口令写完又烧掉,忽然明白所谓“活证安置”并不是把人藏起来那么简单,而是让每一个接近活证的人都有迹可查。
承灯能否作证,不只取决于他记起多少,也取决于他们能不能让他活到开口那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