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想到父亲印谱账里的结构。父亲不是按人名记账，而是按印记来源记账，或许正因他早就发现“人名”会换，“炉”不会换。程端可以死，程佑可以接，鲁成可以断指后仍铸模，只要炉还在，假印、火线和药瓶便会继续生出来。

“所以要封炉。”沈照微低声道。

顾行简听见了：“不止封炉。要找出谁供料、谁收印、谁用印。”

鲁成脸色终于变了一点。

他不怕他们骂他，也不怕他们问程端死活，却怕他们问供料和收印。因为匠人可以换，炉可以藏，印模却一定有去处。谁收了印，谁才是真正用假印改命、调粮、转人的人。

沈照微看着鲁成的脸色，知道顾行简问到了骨头上。

顾行简却没有被他吓住：“手也能供出臂。”

他让人打开木箱。箱中不是金银，而是十几枚半成品仿印，其中一枚赫然是沈家船道押印。另一枚，则是大理寺低阶传唤印。

卫岑脸色变了：“他们要伪造大理寺文书？”

沈照微立刻想到：“承灯。”

若他们伪造大理寺传唤文书，便能在承灯被保护时把人调走，或把沈家第二层骗开。

顾行简也想到，立刻命人传令别院和沈家：今夜起，所有文书必须双印、双人、口令核验。

鲁成笑了：“晚了。”

沈照微心头一跳。

顾行简转身：“卫岑，回别院！”

就在这时，寺外信号响起。不是别院方向，而是沈家方向。

沈砚守的黑漆匣。

这个信号是沈家护院临时定下的，三短一长，表示“有人入院，匣未失”。若是匣已失，信号会是连响。沈照微听懂后心稍稍落下一点，却仍冷得厉害。

程佑知道他们会分兵，也知道他们最怕什么。他没有直接杀承灯，没有直接抢账，而是让每一处都像要出事。人的心力一旦被拉扯，防线便容易破。

沈照微脸色一白。

顾行简当机立断：“鲁成押回大理寺，冷井封存。沈姑娘上车，去沈家。”

夜路颠簸，沈照微坐在车中，手心冷得发麻。程佑没有去白塔寺，也未必去别院。他真正要动的，可能是照雪账第二层。鲁成被抓，是断臂，也是诱他们离开沈家。

顾行简骑马在车旁，声音穿过夜风：“沈砚有卫岑留的人。”

沈照微点头，却仍止不住心跳。

她相信沈砚已经成长，却仍怕他被算计。前世她失去过太多，这一世每一次危险都像旧火重燃。

车到沈家时，院门大开，地上散着两盏白灯。

沈砚站在正厅门前，手里握着一根染血的棍子，脸色白得吓人，却还站着。

“姐。”他哑声道，“匣子没丢。”

沈照微几乎腿软。

沈砚身后，两个假大理寺差役被按在地上，其中一人袖中掉出伪传唤印。黑漆匣仍在桌上，封条完好。

程佑没来。

但他的手，已经伸进了沈家门。

沈砚看见顾行简，第一句话却是：“口令管用。”

顾行简点头：“你守得好。”

这一句让沈砚挺直了背。沈照微看着弟弟染血的手和发白的脸，心里又疼又骄傲。旧案把许多孩子拖进深井里，沈砚差一点也被拖成沈家账册旁的牺牲品。可他终于从莽撞少年，长成了能守门的人。

顾行简没有多夸，只让医士先替沈砚包手。沈砚原本想说小伤，不必麻烦，被沈照微看了一眼，乖乖伸手。医士上药时，他疼得龇牙，却还盯着黑漆匣方向。

“放心。”沈照微道，“匣子在。”

沈砚低声：“人在，匣子才有用。我记得。”

沈照微鼻尖微酸，点了点头。

可她没有太多时间后怕。假差役被押在地上，白灯还滚在门槛边，黑漆匣虽未失，沈家却已暴露出另一个危险：对方能伪造大理寺文书，也能穿着大理寺衣裳登门。若下一次他们不是来取匣，而是来带走人，沈家未必还能靠一根棍子挡住。

顾行简显然也想到这一点。他看向沈照微，声音低而快：“今夜之后，沈家所有人出入，必须有双人随行。”

沈照微点头：“我同意。”

她说完才发现，自己这一次没有逞强，也没有嫌防护麻烦。活到现在，她终于明白谨慎不是示弱，是把来之不易的证据和人都留到明日。

只要人和账都还在，他们就还有反击的余地。

而这一点，正是程佑今夜最想试出的答案。

答案不能白给。

要反咬回去。

狠狠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