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这一棍，打断了假差役的手腕。

若在从前，他大约会冲出去追人，或被三两句“大理寺传唤”吓得把匣子交出去。可今夜他记住了顾行简临走前的话：人先于匣，文书须双印、双人、口令核验。

假差役来时，穿着大理寺灰衣，腰牌也做得像，手里拿的传唤文书写着顾行简亲令，要求沈家即刻将照雪第二层送往大理寺验封。沈砚差一点就信了。

直到他问口令。

对方答不出。

那一刻，沈砚其实怕得手心发滑。他听见对方冷声斥他耽误大理寺办案，听见门外有人催促，说程佑已往沈家来了，再不送匣便来不及。若是从前，他会被“来不及”三个字激得立刻动作。可他想起姐姐说过，越急越要看证据。

于是他问了第二遍口令。

对方眼神一变，他才知道自己赌对了。

沈砚立刻让陈伯带母亲退进内室，自己抱起黑漆匣，却没有往后躲，而是把匣子放在正厅案上，用桌椅堵住门。假差役见骗不成便抢，沈砚一棍砸下去，青黛在旁泼了热茶，陈伯带护院从侧门冲出，才把两人按住。

沈照微听完，手指仍有些发凉。

沈砚低头：“姐，我没莽。”

沈照微看着他手背的擦伤，眼眶一热：“嗯，没莽。”

这是她第一次不是把他当孩子安抚，而是真正承认他守住了一件大事。沈砚眼睛一下亮了，又很快忍住，装作若无其事。

沈令仪在旁看着姐弟二人，眼中也有泪光。她这一生最怕的便是孩子被旧案逼着一夜长大，可真到这一刻，她又不得不承认，他们已经走在她无法完全遮挡的路上。她能做的，不是把他们拉回屋里，而是替他们守住能回来的门。

顾行简已经蹲下查文书。

假传唤文书的纸料、印泥和笔迹都很像，若没有口令，沈家极可能被骗。伪印来自白塔冷井半成品大理寺印，印角还带着未磨净的铜刺。可文书上顾行简的签押，却不是仿他的手。

沈照微凑近看，心口微沉：“这是方慎的字。”

方慎，侯府外院账房，早在前案中失踪，掌握真册第三处线索的人。

顾行简也认出：“方慎还活着，或他的字样被程佑拿到。”

假差役被卸了下颌防自尽，按在地上审。两人都是雇来的亡命徒，只知有人在城西破庙给钱、给衣、给文书，让他们来取匣。那人戴斗笠，左手黑布护指，声音年轻。

程佑。

但沈照微总觉得不对。

“他让亡命徒来抢匣，太粗。”她道，“不像前几局。”

顾行简看她：“你觉得目的不是抢匣？”

沈照微看向桌上完好的黑漆匣，又看向地上白灯：“若真要抢，他不该只派两人。更像试沈家是否有口令、匣子是否转移、沈砚是否能守。”

沈砚一愣：“试我？”

“试我们护账的规矩。”顾行简道，“鲁成冷井被围，他同时试别院、沈家和大理寺印。今夜不是夺账，是摸防线。”

沈照微心头发沉。

程佑或其背后的人，正在从散乱点火变成系统试探。白灯问讯、醒忘散、伪传唤、冷井仿印，每一样都在测他们的反应。

顾行简当即下令：“照雪账转入大理寺密库。”

沈令仪从内室出来，脸色微白，却问：“若转入密库，会不会正中他们下怀？”

沈照微也看向顾行简。

顾行简道：“不转真匣。”

他看向沈砚：“做一只假匣。”

沈砚眼睛一亮。

顾行简继续：“真匣仍在沈家，但位置只限三人知道。假匣由大理寺高调护送入密库。程佑若要摸密库防线，会动；若要确认真匣，会再试沈家。”

沈照微明白了：“两边都设。”

沈令仪听到“不转真匣”时，绷紧的肩才松了一点。她不是不信大理寺，而是这只匣子承着沈家十年生死，一旦离开眼前，做母亲的本能便会不安。顾行简没有用官威压她交出，而是给出真假两套局，这一点让沈令仪终于对他点了头。

“沈家配合。”她道，“但我要知道真匣在哪里。”

“应当。”顾行简道。

这两个字稳住了沈家，也稳住了沈照微。

“还有第三边。”顾行简道，“方慎字样。”

他命人取来旧案中方慎签押，与假文书比对。字形确实相近，但“慎”字心部少一点，像刻意留下的破绽。

沈照微忽然道：“这不是方慎写的，是方慎教过的人。”

“为何？”

“方慎做账细，若伪顾少卿签押，不会在自己名字习惯上露痕。这个破绽像学字时没学全。”沈照微道，“方慎可能被迫教过程佑或其手下仿账房字。”

顾行简点头：“所以方慎还可能活着。”

真册第三处、方慎、照雪第二层、程佑，线又缠到一起。

沈砚忽然说：“姐，方慎当初左手缺指。假差役说给文书的人左手黑布护指，会不会不是程佑，是方慎？”

厅中一静。

沈照微看向假差役：“那人左手是戴护指，还是缺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