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恩庵坐落在京郊半山。

山门不大，门前两株老槐遮住半片天。庵中香火清淡，来往多是女眷，车马停在山脚，入内须步行。沈照微扶着青黛下车时，谢兰舟已经换上素色衣裙，鬓边不戴珠钗，整个人像被侯府那层艳色剥去，只剩一点苍白的锋利。

女吏扮作随行嬷嬷，远远跟着。

顾行简没有上山。他在山下茶棚等，身边只有卫岑和两名便衣差役。沈照微上山前回头看了一眼，正见他也看过来。隔着山道与暮色，他只微微点头。

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只确认人，不冒进。

慈恩庵的管事尼法号妙真，正是谢兰舟口中的童嬷嬷。多年不见，她老了许多，眉眼却仍利，见谢兰舟来，先是一惊，随后笑得慈和：“兰姑娘如今出息了，还记得旧师。”

谢兰舟袖中手指微颤，面上却露出从前最熟练的笑：“嬷嬷教过我的规矩，我怎敢忘。”

妙真看向沈照微：“这位是？”

“沈家姑娘。”谢兰舟道，“与我一同来还愿。”

妙真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异色。

沈照微捕捉到了。

那一丝异色不是惊讶，而是衡量。像账房看见一笔未登记的款项，又像管事看见一只不该进库的手。沈照微几乎可以确定，妙真知道沈家，也知道照雪账。慈恩庵并非孤立的女眷庵堂，它和侯府、长春观、南慈堂一样，是这张旧网的一处结。

她行礼，温声道：“听闻庵中清净，特来求一盏平安灯。”

妙真笑道：“平安灯在后殿，两位随我来。”

庵中布局与寻常女庵无异，前殿供佛，后院住人，西侧有绣房，东侧有小药房。沈照微一路走，一路看。她看见廊下挂着几盏素灯，灯面干净，没有字；却在灯骨内侧发现细小刻痕，三点、五点都有。

慈恩庵果然也在灯号网里。

后殿点灯时，谢兰舟忽然问：“童嬷嬷，阿梨还在庵中吗？”

妙真手一顿。

“哪个阿梨？”

谢兰舟笑了笑：“从前左肩有烫伤的那个。她绣梨花最好，我还欠她一方帕子。”

妙真叹道：“兰姑娘记错了。庵中从无此人。”

沈照微低头看灯油，闻见一点极淡的甜苦味。

不是佛前常用香油。

妙真在撒谎。

谢兰舟还想再问，沈照微轻轻碰了碰她袖口，示意不可急。两人按规矩点灯、添香、捐银。妙真陪在旁边，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谢兰舟，像怕她走错一步。

离开后殿时，西侧绣房忽然传来一声瓷盏落地的响。

妙真脸色微变，立刻道：“小尼笨手，惊扰两位了。”

沈照微却听见那声响后，有人极轻地咳了一下。

她不动声色：“我方才听见绣房有人，不知可否请她替我绣一枚平安符？我母亲近来睡不安稳，想求庵中女眷亲手绣的。”

妙真笑容不变：“庵中绣活粗陋，怕污了沈姑娘的眼。”

谢兰舟忽然接话：“我倒想看看。童嬷嬷从前说，女子要会看针脚，针脚稳，心才稳。”

妙真被自己旧话堵住，只得带她们去绣房。

绣房里坐着六七名女子，年岁不一，皆穿灰素衣。沈照微一眼扫过，没有看见左肩烫伤，因为所有人衣领都很高。她不能一个个掀衣查看，只能看手。

承灯被药养，会怕白灯；谢兰舟被礼线养，会下意识看礼单；阿梨若长期留庵，必会形成与绣活相关的痕迹。

她故意拿起一方绣着梨花的帕子：“这针脚好。”

角落里一个低头女子的手指微微一顿。

谢兰舟也看见了。她走过去，声音有些发紧：“阿梨？”

那女子没有抬头。

妙真冷声道：“兰姑娘慎言。她叫静尘。”

沈照微看着女子的手。那双手指节有厚茧，左手虎口处有旧烫痕延到袖中。她心口微跳。

白二十四。

她们找到了。

可妙真已经起疑，绣房门外多了两个粗壮尼姑。沈照微知道，此刻不能抢人。她只拿起那方梨花帕：“这帕子我买下。”

静尘终于抬了一下眼。

那一眼很短，却像在求救。

沈照微把银子放下，指尖压住帕角，低声道：“明日我来取平安符。”

静尘的眼睫颤了一下。

妙真笑道：“沈姑娘若喜欢，贫尼让旁人绣好送去。”

“不必。”沈照微道，“我认针脚。”

这句话说得很轻，妙真脸上的笑却淡了。

离开慈恩庵后，谢兰舟几乎站不稳。两人走到山腰，确认庵门看不见，谢兰舟才低声道：“是她。阿梨还活着。”

沈照微展开买下的梨花帕。帕子背面有几针错线，像无意，实则拼出两个字：井下。

慈恩庵也有井。

山下茶棚里，顾行简听完，立刻问：“能否夜搜？”

沈照微摇头：“不能硬搜。妙真已经起疑，若夜里搜庵，她会先灭口，或把所有女眷推到井边说畏罪。阿梨留‘井下’，说明她知道井是危险处，也可能知道证物在那里。”

谢兰舟道：“童嬷嬷从前有个规矩，庵中每逢初一十五换平安灯。明日正是初一，女眷会去后井洗灯骨。”

顾行简明白：“明日趁换灯救人。”

卫岑问：“程佑会不会也来？”

“会。”沈照微看着梨花帕，“假页已经让他知道白二十一被我们找到。若他知道白二十四还活着，一定会来确认，或灭口。”

顾行简道：“那就让他以为我们只知阿梨，不知井下。”

计划很快定下。谢兰舟明日再以上香名义入庵，沈照微陪同，女吏近身。顾行简与卫岑在山下布控，另派女捕快乔装香客。若阿梨能在换灯时离开绣房，便由女捕快接应；若井下有证物，则先救人，后封井。

谢兰舟忽然道：“我去引童嬷嬷。”

沈照微看她。

谢兰舟脸色仍白，却说得清楚：“她以为我还是从前那个想求侯府体面的兰姑娘。她会盯我，也会想重新拿捏我。我可以拖住她。”

沈照微没有立刻答。

谢兰舟苦笑：“你怕我临阵反悔？”

“怕。”沈照微道。

谢兰舟一怔。

沈照微继续：“但我也知道，只有你能拖住她。所以我会让女吏跟着你，也会留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