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兰舟一夜未睡。
她坐在大理寺小院的灯下,面前摆着那片写着“兰”字的襁褓布、半册水渍账和几枚断发。春喜想劝她歇一歇,却被她摇头拦住。
“我若睡了,明日醒来,怕又有人告诉我,这些都是假的。”她说。
沈照微站在门外,听见这句话,心里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谢兰舟曾经最爱假的东西。假的体面,假的柔弱,假的诗笺,假的侯府恩情。可如今真相摆在眼前,她反而怕它是假的。人被假身份养久了,连真痛都要反复确认。
顾行简没有让谢兰舟立刻上正式供。他先让女吏按规矩询问她幼年记忆、侯府收养时间、许老夫人身边哪些人知道她的旧籍。谢兰舟起初答得很乱,动不动便停下,像过去那些讨好侯府的说辞还卡在喉咙里。
直到女吏问:“你第一次听见‘白二十一’是什么时候?”
谢兰舟忽然愣住。
“我听过。”她低声道,“不是昨日。很小的时候,我发烧,许老夫人以为我睡着了。她对一个嬷嬷说,白二十一不能死,死了礼线就断了。”
女吏追问:“嬷嬷是谁?”
谢兰舟闭眼回想:“不是严妈妈。更老,姓童,府里人叫童嬷嬷。她后来被送去庄子,说是养病。”
童。
沈照微立刻想起程氏旧炉伞纸上最后那个被油渍洇开的字,像“章”,又像“童”。
顾行简也记起,命卫岑查靖安侯府旧庄和童嬷嬷去向。
谢兰舟的供词继续往下走。她供出许老夫人每年老侯爷忌日前后,都会让她抄一遍女眷礼单,礼单上有些名字并不存在于京中贵眷,却会出现在嫁妆箱底的夹层里。她原以为那是侯府替她攒人脉,后来才知,所谓礼单其实是旧案证物流转的目录。
女眷礼单,便是第二层活证与物证之间的桥。
陆小满核对半册水渍账,发现“白二十一”旁边有三个小点,与程氏伞柄三点记号一致,意为“可传礼”。白十八旁边则是五点,意为“可开账”。这说明承灯和谢兰舟在旧案中的用途不同。
承灯是钥匙。
谢兰舟是通道。
沈照微听到这里,心里又冷又沉。侯府养大谢兰舟,不是怜悯孤女,而是把她养成一条能借婚嫁、礼单、女眷往来传递证物的路。难怪许老夫人既抬举她,又拿捏她;既给她做高门梦,又不让她真正掌握嫁妆。
谢兰舟自己也听懂了。
她坐在椅上,手指慢慢攥紧:“所以我这些年争的东西,都是他们给我套的绳。”
没人接话。
春喜哭着跪下:“姑娘,奴婢也帮他们递过礼单。奴婢不知道……”
谢兰舟看着春喜,眼里有疲惫,也有一点旧日锋芒:“不知道,不等于没做。你作证,我也作证。该罚的,日后一起罚。”
沈照微忽然觉得,谢兰舟这一刻才真正从侯府养女的壳里走出来。她不再急着装无辜,也不再把错全推给别人。这样的她,反而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可以入案的人证。
午后,卫岑查回童嬷嬷线。
童嬷嬷并未在庄子养病。庆和十三年,她被送往京郊慈恩庵,后来改名童妙,成了带发修行的管事尼。慈恩庵专收“无处可归”的女眷,近年也替侯府、几家贵人保管过嫁妆箱。
谢兰舟听见“慈恩庵”,脸色变了:“我去过。”
“何时?”
“十二岁。”她道,“许老夫人说我八字弱,送我去庵里住了三个月。童嬷嬷在那里教我抄礼单,也教我怎么笑、怎么哭、怎么让贵人喜欢。”
她说到最后,声音几乎哑了。
沈照微问:“慈恩庵里可有其他女孩子?”
谢兰舟点头:“有。她们都没有真名,只叫花名。有一个叫阿梨的,左肩有烫伤。童嬷嬷说她命不好,不能出庵。后来我回侯府,就再也没见过她。”
陆小满翻水渍账,忽然在残页边角找到一行小字:白二十四,女,梨,留庵。
第四活证。
沈照微与顾行简对视。
程佑回信说“第四人未死”,谢兰舟记得阿梨,水渍账对应白二十四。若阿梨还在慈恩庵,她就是第二层活证中尚未被程佑完全掌控的人。
顾行简当即下令查慈恩庵。
但这一次,沈照微拦了一下:“不能直接搜。”
卫岑不解:“为何?”
“慈恩庵收女眷,若大理寺大张旗鼓入庵,里头所有女子名声都会被毁。童嬷嬷正可借此灭口,说是被官府逼死。”沈照微道,“要用女眷探访名义,先把阿梨位置确认。”
顾行简看向她:“你去?”
“我和谢兰舟去。”沈照微道。
沈砚立刻反对:“不行!”
谢兰舟也愣住:“你信我?”
沈照微看着她:“不是信你,是你认得童嬷嬷和庵里路。顾少卿在外布控,女吏随行。你若想作证,就从这里开始。”
谢兰舟沉默许久,点头:“我去。”
顾行简没有立刻答应。他思量片刻,才道:“可。你们以探望旧师名义入庵,只确认人,不取证,不动手。若见白灯、药味、火痕,立刻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