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兰舟听见“嫁妆底”三个字时,脸色比方慎还白。
她如今被安置在大理寺保护的小院里,名义上是证人,实则也像半个待审之人。春喜守在门外,见沈照微与顾行简来,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我没有嫁妆。”谢兰舟低声道。
沈照微看着她:“侯府给你备过。”
谢兰舟唇色发白。
侯府养女的体面,很多时候只是一层纸。许老夫人曾口口声声说替她备嫁妆,将来送她进高门,可那些箱笼从未真正归她。她只见过一次嫁妆单,还是被老夫人叫去学规矩时,在屏风后匆匆瞥见。
“有一只朱漆箱。”谢兰舟闭了闭眼,“老夫人说,那是我将来压箱底的东西,不许我碰。春喜替我打扫库房时见过,箱底比寻常箱子厚。”
春喜在门外小声道:“是。奴婢还听见箱底里有纸响。”
顾行简道:“箱子现在何处?”
谢兰舟苦笑:“侯府搜检后,老夫人被带走问话,府里乱了。许家族人说我既是养女,嫁妆箱应归侯府保管,昨夜就要搬。若不是大理寺封了库,怕已经没了。”
沈照微立刻看向顾行简。
顾行简道:“再搜侯府库房。”
这一次,沈照微仍不能入侯府内宅,但谢兰舟可以作为箱笼名义相关人同行。她站在侯府外,看谢兰舟在女吏陪同下进门。谢兰舟临入门前回头看了她一眼,眼里有害怕,也有一点说不清的求助。
沈照微没有安慰,只道:“你若想从侯府手里走出来,就认清哪些东西不是恩赐,是锁。”
谢兰舟怔了怔,点头进去了。
她走得很慢。那扇侯府侧门她从前走过无数次,小时候是跟在嬷嬷身后,长大后是端着侯府养女的体面,后来则是带着嫉恨与算计去见沈照微。可这一次,她每一步都像踩在旧日谎言上。
沈照微看着她背影,心里并不柔软。谢兰舟害过她,害过沈砚,也差点害死银翘。可她也知道,一个人被揭出可怜身世,并不能抹掉她做过的恶;同样,一个人做过恶,也不意味着她被改名换籍的痛不该被查清。
案子要分清,心也要分清。
侯府库房被封后,许家族人早就不满。见大理寺二次搜库,一个族叔当场发作,说谢兰舟不过养女,哪来什么嫁妆私物,又说沈家女撺掇大理寺抄家。
顾行简将搜检文书展开,只问一句:“你阻搜?”
那族叔立刻噎住。
朱漆箱在库房最里侧,外头盖着红布,布上落满灰。箱锁是新的,箱底却是旧木。女吏撬开后,里面上层只放了几匹绸缎和几件不合谢兰舟身量的旧首饰,像随便拿来充数。
真正的东西在底下。
箱底夹层打开时,谢兰舟整个人晃了一下。
里面有三样东西:半册水渍账、一本女眷礼单、一只小小的黑布袋。黑布袋里装着几枚断发和一片写着“兰”字的旧襁褓布。
谢兰舟的手抖了起来:“这是什么?”
沈照微虽在府外,却很快由女吏送出抄录。她看见那片襁褓布,也怔住了。
谢兰舟不是普通养女。
顾行简在府内问许家旧嬷嬷,终于问出一条被侯府压了多年的旧事:谢兰舟幼年并非远亲托养,而是庆和八年后被许老夫人从长春观外带回,名义上说是谢家旁支孤女,实则旧籍不清。
谢兰舟脸上血色尽失。
她一直以为自己受侯府恩养,所以拼命往上爬,拼命讨许老夫人欢心,也拼命嫉妒沈照微这种有母亲、有家、有退路的人。如今才知,侯府给她的身份也许从一开始就是伪造。
她忽然想起很多被自己刻意遗忘的细节。许老夫人不许她问生父生母,只说“问多了便是忘恩”;严妈妈教她走路、说话、笑,都说“你是侯府给出去的礼,礼要好看”;春喜每逢她发烧,总会被嬷嬷支开,有个老嬷嬷给她喂一碗甜苦的汤。
那不是养女的教养。
那是修剪一条礼线。
沈照微走到侯府外门内侧,隔着规矩允许的距离看她。
谢兰舟问:“我是谁?”
没有人能立刻回答。
嫁妆底的半册水渍账却给出一点方向。账中有几行与南慈堂、长春观相同的代号,其中“兰”字旁写着:白二十一,女,转侯府,养作兰舟,备礼线。
备礼线。
陆小满看见抄页后,低声道:“她也是灯号账里的人。”
谢兰舟踉跄一步。
沈照微心里也被狠狠撞了一下。她曾恨谢兰舟,恨她嫉妒、陷害、递刀。可这一刻,她看见的不是一个单薄的恶人,而是又一个被旧案改名换籍、养成棋子的孩子。侯府把白十八养作钥匙,把白二十一养作礼线。一个用来开账,一个用来联姻、栽赃、传话。
这不能洗清谢兰舟做过的事。
却能解释她为何被侯府拿捏得那样深。
顾行简问:“礼线何意?”
半册水渍账后几页残缺,只能看出“女眷礼单”“嫁妆”“代藏”几个词。沈照微忽然想到,侯府多次用婚约、嫁妆、女眷名声压人,或许不只是宅斗手段,而是一条长期传递旧账和证物的暗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