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页不能假得太漂亮。
这是沈照微写下第一笔前,顾行简说的话。
真正的照雪第二层还封在沈砚旧屋墙洞里,外头所有人都以为它已经随假匣入了大理寺密库。程佑要一页账换方慎一命,若他们交出一张完美无缺的“真页”,反而会让程佑疑心。因为沈怀清那样谨慎的人,不会把第二层写得像给敌人看的告示。
所以假页要有缺,要有疑,要像仓促中抄出的一角。
沈照微坐在案前,旁边摆着父亲第一层印谱账的纸料样、陆小满从灯号账里挑出的旧纸边、顾行简拿来的大理寺空白封签。她不能照抄第二层真页,因为真页未开;她要写的是足够像“目录残页”的诱饵。
方慎知道真册第三处。
活证四人,白十八为首,第四人已死。
火证两方,侯府为首,另一方暂缺。
这几句每一句都像刀背,不能太锋利,也不能太钝。太锋利,程佑会疑她故意引他;太钝,他又不会咬。沈照微写完后,自己先看了三遍,又让陆小满以账房眼光挑错,让顾行简以案官眼光挑错。
陆小满指出:“目录残页不该写得这么整齐。真正从第二层撕下来的页,边角会有机关压痕。”
顾行简则道:“‘方慎知道真册第三处’太直,改成‘方慎口可验第三处’。”
沈照微一一改了。她忽然觉得这不像写假账,倒像在与父亲隔空学棋。沈怀清留下照雪账,是为照冤;她如今造假页,却也是为救人、为诱凶。真假之间,差的不是纸,而是目的。
她写到“第四人已死”时,手顿了顿。
顾行简问:“不忍?”
“不是。”沈照微道,“我在想,程佑若知道第四人没死,会急着纠正;若不知道,说明第二层抄页不全在他手里。”
顾行简点头:“所以这句是钩。”
陆小满在旁看纸纹:“纸太新。”
沈照微将纸递给她。陆小满用淡茶、灯灰和极少量明矾调出旧色,手法熟得像从小就做这个。沈砚看得惊讶:“你会造旧?”
陆小满冷冷看他:“账房女儿若不会辨旧,先要学会做旧,才知道哪里能骗人。”
沈砚闭嘴。
假页做完后,顾行简没有立刻派人送。他让卫岑先审破庙附近脚印和断指木套。木套是为左手缺指者临时固定笔杆所用,内侧有血痕和药粉。医官验出,血是新血,药粉里有止痛散和醒忘散残味。
方慎很可能还活着,且手伤反复被迫写字。
沈照微看着那只木套,想起白石驿车中那具“方慎尸体”。如果方慎从那时起就被藏起来,他已经在暗处受了很久。
“交换点怎么定?”她问。
顾行简将程佑留下的纸条翻到背面。纸背很干净,但在烛火下能看见极淡水纹,像用米汤写过暗字。涂上淡碘后,字迹显出:申时,西市旧鼓楼,页挂三层鼓架,人放北巷。
沈砚急道:“那就去鼓楼!”
“不只去鼓楼。”顾行简道,“西市旧鼓楼有三条退路,北巷、米市、旧河沟。程佑不会亲自放人,只会让我们在鼓楼和北巷之间分兵。”
沈照微看着城图:“他要看我们重账还是重人。”
“我们重人。”顾行简道,“但让他看见我们重账。”
于是计划定下。
假页由大理寺高调封入小匣,卫岑带人明面送往旧鼓楼。顾行简亲自去北巷救人,沈照微不得入险,只在西市茶楼二层辨认灯号和伞号。沈砚原想跟去,被沈照微按在沈家守真匣。
“又守?”沈砚不满。
“你守住一次,他们才会更想试第二次。”沈照微道,“你是沈家门。”
这句话让沈砚怔住,随后用力点头。
申时未到,西市已经喧闹。旧鼓楼多年不用,三层鼓架积着灰,周围是卖米、卖旧铜器和修伞的小摊。沈照微坐在茶楼二层,面前摆着一盏凉茶,手边是陆小满画的灯号与伞号小册。
顾行简没有与她同坐。他在街下人群里,穿寻常青衣,腰间却藏着短刀。两人只在入市前对过一次视线,便各自归位。
这比并肩更难。
她要相信他能救人,也要相信自己能看见该看的。
茶楼里人声嘈杂。隔壁桌两个商人正为米价争得面红耳赤,楼下小贩叫卖糖糕,远处鼓楼的旧木在风里吱呀作响。这样的市井热闹最适合藏人,也最容易让人错过一盏灯、一柄伞、一辆车。
沈照微把陆小满的小册摊在膝上,逼自己不去看顾行简,只看人群中的记号。
前世她在侯府火里等人救,等到绝望。今生她学着在局里等,等得心跳如鼓,却不乱动。
申时一刻,卫岑带人将小匣挂上三层鼓架。很快,一个卖伞的少年从鼓楼下走过,伞柄尾刻五点。沈照微心头一动:五点是“取货已见”。
她轻敲茶盏三下,青黛立刻把信号传给楼下暗哨。
片刻后,北巷方向有马车驶出,车帘半垂。车辕上挂着一只空白小灯。
空白,问讯。不是放人。
“假车。”沈照微低声。
暗哨没有动。果然,马车绕过北巷口,并未停留,转入旧河沟方向。
真正的人在另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