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向米市。一个挑米的汉子肩头扛着麻袋,步子却太轻,麻袋底下渗出一滴血。沈照微心口一紧,立刻放下茶盏,茶盏倒扣。
这是“人不在车,在担”的信号。
顾行简动了。
他从人群中穿过,像只是买米的客人。就在挑米汉子经过巷口一瞬,他抬手扣住扁担,另一手按住汉子腕脉。卫岑的人同时从两侧合围,麻袋落地,里面滚出一个人。
方慎。
他瘦得几乎脱形,左手包着厚厚黑布,脸色灰白,却还活着。
鼓楼上的小匣也在同一刻被人勾走。那人轻功极好,转身钻入旧河沟。卫岑要追,顾行简却先喝道:“护人!”
程佑想让他们在账与人之间分心。
顾行简没有分。
沈照微在楼上看见小匣被带走,心跳快了一瞬,又稳住。假页出去了。接下来,就看程佑咬不咬钩。
方慎被送入茶楼后室。医士拆开黑布,里面的左手果然缺指,伤口反复开裂,血肉模糊。方慎昏沉中抓住沈照微袖角,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第三处……不在我手里。”
沈照微俯身:“在哪里?”
方慎唇动了动:“在……谢兰舟……嫁妆底。”
沈照微愣住。
谢兰舟的嫁妆底?
方慎又道:“程佑不知道……别让她死……”
话未说完,他昏了过去。
顾行简立刻命医士救治。
沈照微站在后室里,忽然觉得这局比想象更深。方慎不是握着真册第三处的人,他只是知道第三处曾被藏进谢兰舟那条线。侯府养女、伪诗笺、春喜、嫁妆底,宅斗线再次和旧账线缠在一起。
方慎的呼吸很弱,额上全是冷汗。医士说他左手伤口至少被反复割开三次,为的是让他不能稳定写字,却又不得不写。程佑留着他,不是因为信他,而是因为只有这样的半废账房,才最容易被控制。
沈照微看着他,心里没有原谅,也没有快意。方慎曾替侯府藏账、移证,害过许多人;可他如今躺在这里,像一支被磨断又强行接上的笔。笔有罪,握笔的人更有罪。
而程佑若拿到假页,看见“第四人已死”,下一步必会验证。
他们救下方慎,也把程佑钩向了未知的第四活证。
假页已经出钩。
只等鱼咬。
等鱼咬的时间,比下钩更难熬。
方慎被安置在茶楼后院临时隔出的净室里,医士忙着止血、续参汤。顾行简让卫岑把茶楼上下都换成大理寺暗哨,却仍留着前头茶客不散,免得程佑的人看出方慎已被救稳。沈照微坐在屏风外,听着方慎时断时续的喘息,指尖一直没有松开。
她想起方慎第一次真正落入案中,是白石驿那具左手缺指的尸体。那时她以为自己终于触到侯府账房线,后来才发现尸体、木匣、伪死都只是更大的迷阵。如今真人躺在一墙之隔处,反而叫她更谨慎。
“他若醒来,先问什么?”顾行简问。
沈照微想了想:“不问第三处。”
顾行简看向她。
“先问他怎么活下来的。”她道,“若他这些年一直被程佑挟制,第三处反而可能是程佑最想让我们问的。我们急着问,他就知道该拿什么继续换。”
顾行简点头:“先问经历,再问证物。”
沈照微看着屏风上的影子,忽然觉得自己也在变。过去她总怕错过线索,怕人一死就什么都没了,所以每次恨不得抓住活口立刻问到底。可承灯、谢兰舟、方慎一个个把她逼明白:活证不是会说话的账页,活证先要从惊惧里活回来,才能说出真正有用的话。
傍晚时,卫岑送来消息:带走小匣的人在旧河沟断了踪迹,只留下半截伞骨,伞骨内刻着四点。
陆小满辨认后道:“四点是‘待验’。程佑拿到假页后不会立刻信,他要找人验。”
“找谁验?”沈砚问。
“懂第二层抄页的人。”沈照微道,“也可能是知道第四活证的人。”
这意味着假页不只引程佑,也会引出程佑身后的验账人。那人若露面,或许比程佑更接近照雪第二层外泄的源头。
夜色落下时,方慎终于短暂醒来。他睁眼看见顾行简,先是本能地往后缩,随即看见沈照微,又像被什么旧记忆刺中,嘶声道:“沈姑娘,别开第二层。”
沈照微轻声道:“没有开。给他的是假页。”
方慎愣住,随即眼角竟滚下一滴泪。
“那就好。”他说,“沈大人当年说,第二层一开,活人就要先死一半。”
这句话让屋内所有人都静了。
沈照微握紧袖中那片“雪”字旧纸,低声道:“所以我们先救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