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兰舟的嫁妆箱,便是其中一站。
春喜哭着说:“姑娘,老夫人说你命好,说若没有侯府,你早死了……”
谢兰舟闭上眼,泪从脸上滑下。
“她不是救我。”她说,“她是在养我。”
这句话很轻,却像刀割开旧皮。
就在此时,卫岑从外头奔来:“少卿,假页有回信!”
回信被绑在一柄五点伞上,送到大理寺密库外。纸上只有一句:第四人未死,白二十一也未死,方慎可活到明夜。
程佑咬钩了。
他知道第四人未死,也知道谢兰舟的白二十一身份。
沈照微看着那行字,忽然明白,所谓四名活证,至少包括白十八承灯、白二十一谢兰舟、方慎,和一个尚未露面的第四人。第二层的“人证”网,远比他们以为的更大。
谢兰舟睁开眼:“白二十一,是我?”
沈照微点头:“暂时只能说高度疑似。”
谢兰舟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那我也能作证?”
顾行简道:“能。但你作证,不抵你旧罪。只记你今日之证。”
谢兰舟反倒松了一口气。
“好。”她说,“我作证。”
沈照微看着她,心里有种复杂的疲惫。她们曾在侯府花厅、祠堂、诗笺局里针锋相对,如今却不得不站在同一条案线上。不是和解,也不是原谅,只是旧案太深,深到每一个被它改名的人,都要先把自己的名字捞回来。
嫁妆底开了。
谢兰舟也从侯府给她的假恩里,露出了第一点真身。
离开侯府时,谢兰舟没有再回头看门匾。春喜扶着她,小声问:“姑娘,咱们以后去哪?”
谢兰舟沉默很久:“先去作证。”
春喜怔住。
谢兰舟低声道:“作完证,再说以后。”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把“以后”寄托在嫁给谁、攀上谁、讨好谁身上。沈照微听见了,却没有回头。她们还不是同路人,但至少,谢兰舟终于开始从侯府铺好的假路上偏出来。
回到大理寺小院后,谢兰舟把自己关在屋里很久。
春喜在外头急得掉眼泪,怕她想不开。沈照微没有立刻进去,只让女吏守住窗和门,又让人撤走屋里所有白绫、剪刀和瓷片。她知道谢兰舟这种性子,未必会寻死,却可能在极端羞恨里做出伤人伤己的事。救人不是只把真相丢给她,还要防她被真相压垮。
半个时辰后,谢兰舟自己开了门。
她手里拿着一张被揉皱的纸,是她从前抄的女眷礼单。纸上那些她曾背得滚瓜烂熟的名字,如今每一个都像陌生的钉。
“我以前以为,只要把礼单背熟,把人情走顺,我就能从侯府往上走。”她声音很低,“原来我走的每一步,都是他们给我画好的。”
沈照微道:“现在你知道了。”
“知道了就能脱开吗?”
“不能立刻。”沈照微没有哄她,“但不知道,就永远不能。”
谢兰舟看着她,眼里有一点恨,也有一点奇异的清醒:“沈照微,你真不会安慰人。”
“我会提醒人活着作证。”
谢兰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笑里带泪:“那你提醒得很有用。”
当夜,谢兰舟补了一份供词。她供出侯府曾借她名义给三家贵眷送过“添妆礼”,其中两家后来与盐引案中的转运司旧吏有姻亲往来。她不知道礼里装的是什么,只记得每次送礼前,童嬷嬷都会检查箱底,许老夫人则会让她记住一套说辞。
顾行简看完供词,标出三家名姓:“女眷礼线可反查姻亲网。”
沈照微点头。
宅斗不再只是内宅争宠。它终于露出另一面:女子的箱笼、礼单、添妆,都是旧案转移证物和绑定姻亲的暗渠。
沈照微回到沈家时,沈令仪听完此事,久久没有说话。过了许久,她才低声道:“难怪当年侯府那样急着看你的嫁妆单。”
母女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后怕。
若沈照微前世顺利嫁入侯府,沈家嫁妆便会成为下一只“朱漆箱”。沈怀清留下的旧物、沈令仪替女儿备下的私产,甚至沈砚藏过的钥匙,都可能被写进女眷礼线,悄无声息地从沈家转入侯府旧案网里。
沈令仪握住女儿的手:“幸好你退了婚。”
沈照微轻声道:“是我们一起退的。”
这句话让沈令仪眼中微湿。沈家不是被女儿一人救下的,至少这一世,她们母女都没有再把命交给侯府的礼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