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微点头。
这不是逞强。慈恩庵是女眷之地,礼法本是困住她们的墙,如今也可以变成进入真相的门。宅斗里那些笑、泪、礼单、探访与庵堂规矩,被侯府用来养棋子;她们也可以反过来用这些规矩救人。
傍晚,沈照微与谢兰舟同乘一车前往慈恩庵。
车中很安静。
谢兰舟忽然道:“我以前真恨你。”
沈照微看向窗外:“知道。”
“现在也不算喜欢你。”
“无妨。”
谢兰舟扯了扯唇角,像想笑,没笑出来:“但若阿梨还活着,我想救她。”
沈照微终于看她一眼:“那就先救人。”
马车驶向京郊,夕阳把车帘染成暗红。两人不是朋友,也谈不上和解,却在这一刻坐在同一辆车里,去救另一个可能被改名的女孩。
白二十一,终于要去找白二十四。
车轮声里,谢兰舟忽然又道:“若我早知道自己也是白字灯号,也许不会那么恨你。”
沈照微道:“也许仍会。”
谢兰舟怔了一下,随即苦笑:“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不能。”沈照微看向她,“你恨我,不全是因为侯府骗你。也有你自己的选择。”
谢兰舟脸色白了白,却没有反驳。
这才是她们之间真正能往前走的一步:不是用可怜抹平旧恶,而是把旧恶放在真相旁边,一起看。沈照微也不会因为谢兰舟是白二十一,就忘记她曾经递出的刀;可她同样不会因为那把刀,就不救被侯府养成礼线的白二十一。
救人和清算,从来不是一件事。
沈照微说完这句,谢兰舟许久没有开口。
马车外的暮色一点点沉下去,车内只剩车轴声。谢兰舟把手缩在袖中,指尖反复摩挲那片“兰”字襁褓布。她像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不是从侯府锦绣里长出来的兰花,而是被人从某个不知名的地方移栽、修剪、换土,最后摆进侯府花瓶里的东西。
“阿梨和我不一样。”她忽然道。
“哪里不一样?”
“她不争。”谢兰舟低声说,“她小时候总安安静静地绣东西。童嬷嬷打她,她也不哭,只看着井边。我那时还笑她没出息。现在想来,她可能比我早知道自己出不去。”
沈照微道:“所以这次要带她出去。”
谢兰舟点头,眼里第一次没有对自己的怜惜,只有对另一个人的急切:“我会认出她的。她左肩烫伤,是小时候替我挡灯油落下的。”
沈照微一怔。
“我忘了很多事。”谢兰舟声音发涩,“但这件事是真的。那盏灯本来要落到我身上,她推了我一把。童嬷嬷后来骂她多事,说礼线不能留疤,留庵的才可以有疤。”
白二十一不能有疤,因为要做礼。
白二十四可以有疤,因为要留庵。
沈照微听得心口发冷。旧案里连孩子身上的伤,都被分成可用与不可用。
她看向谢兰舟:“那你更该救她。”
“我知道。”谢兰舟攥紧襁褓布,“这回我不躲。”
到慈恩庵山脚时,天色已经暗了。顾行简派来的人早在茶棚等候,将庵中出入图、山道退路和女吏身份一一交代。沈照微听完,问了最要紧的一句:“若庵中有井,井边可有人常守?”
探子答:“后院梨树旁有井,常由绣房女眷洗灯骨,管事尼亲自看钥匙。”
谢兰舟脸色微变。
阿梨留庵,梨树旁有井。
线已经近了。
沈照微把山道图收好,又问谢兰舟:“童嬷嬷最怕什么?”
谢兰舟想了想:“怕人不按她教的规矩走。她教哭,便要你在该哭的时候哭;她教笑,便要你在该笑的时候笑。若有人不照她的规矩,她会先乱一瞬。”
“那明日你就乱她。”
谢兰舟看向她。
沈照微道:“你不必装回从前的兰姑娘。你只要让她以为,你还想从她那里讨一个身份、讨一句旧恩。她会想重新拿住你。”
谢兰舟沉默片刻,点头:“我懂。”
她太懂那种想被承认的心了。正因为懂,才知道该怎么让童嬷嬷相信她还没真正脱钩。
这一夜,她们在山脚客院歇下。沈照微睡得很浅,梦里又见一盏白灯,却没有火。灯下站着一个看不清脸的女孩,左肩有疤,手里握着一枚梨花针。
醒来时,天刚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