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恩庵后院被围住时,钟声还没有停。
妙真被女捕快拦在东侧禅房前,脸上的慈和终于碎了。她看见顾行简从山门进来,眼神先是一沉,随即又恢复成管事尼的镇定:“少卿大人带人闯女眷庵堂,就不怕毁了庵中清誉?”
顾行简没有与她争辩,只将搜检文书递给女吏。
“大理寺依法搜查命案相关证物。女眷由女吏安置,男差不得入内院住处。后井涉案,封井。”
每一句都先堵住她要借礼法反咬的路。
沈照微站在侧门外,直到女吏确认后院女眷已被隔到前殿,才跟着谢兰舟进了院。她没有去看妙真,只看井边。阿梨仍站在洗灯骨的队伍里,低着头,左肩僵硬,像一根被绷紧的弦。
谢兰舟上前一步,声音很轻:“阿梨。”
阿梨没有抬头。
妙真冷笑:“兰姑娘认错人了。她是静尘。”
谢兰舟看着阿梨左肩露出的旧疤:“小时候那盏灯油,是你替我挡的。我记起来了。”
阿梨的手猛地一颤,灯骨落进井旁水盆里。
这一颤已经够了。
女捕快立刻将她护到一旁。妙真脸色骤变,转身欲喊,却被卫岑堵住退路。她不敢对顾行简撒泼,便盯住谢兰舟:“你以为他们会救你?白二十一,你若开口,侯府不要你,大理寺也不会放过你。”
谢兰舟脸色发白,却没有退。
“那也比被你们养作一张礼单强。”
妙真眼中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怒意。
顾行简命人起井石。井沿青石压得极沉,四角都用铁楔扣住,显然不是寻常取水井。撬到第三块时,井下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咳。
青黛吓得捂住嘴。
阿梨猛地抬头:“他还活着!”
“谁?”沈照微问。
阿梨嘴唇发抖:“秦公公。她们说他早该死,可他还活着。”
秦福。
公主府旧别苑借钥匙的内侍,章太妃旧人,归灯契上内库一方的关键见证。
顾行简眼神一厉:“下绳。”
井下并非水井,而是一间窄小暗窖。窖壁潮湿,四周嵌着旧灯架,地上有一只破木床。差役下去后,很快用软兜吊上来一个瘦得只剩骨头的老人。老人面白如纸,喉间发出破风似的咳声,腕上还拴着一截铁链。
妙真终于变了脸色。
“他是疯人,胡言乱语,不能作证!”
顾行简看都没看她:“能不能作证,由大理寺和医官判断。”
秦福被抬到廊下,医官先灌了参汤,又用银针试了他唇边残药。老人眼睛半睁,视线涣散,却在看见顾行简腰牌时,忽然抓住他的袖口。
“别……别信归灯契。”他声音嘶哑,“契是我盖的,字不是我写的。”
沈照微心口一跳。
顾行简蹲下:“谁写的?”
秦福喘了许久,才挤出两个字:“童妙。”
妙真猛地厉声:“他疯了!”
阿梨忽然开口:“他没疯。每月初一,她都逼秦公公抄一遍旧契,抄错了就断药。”
妙真转头,像第一次真正想杀她。
谢兰舟挡在阿梨前面,手却抖得厉害。沈照微看见了,往她身侧走了一步。她们仍不是朋友,可此刻站位已经说明一切。
井下继续清理,很快又吊上来两只铁盒。第一只盒中是慈恩庵女眷名册,许多名字旁没有本名,只写花名与白字号:白二十一兰,白二十四梨,另有白二十六杏、白三十梅等。第二只盒中则是女眷礼单底册,列着侯府、长春观、南慈堂、慈恩庵之间的证物流转。
陆小满接过底册,只看了几行,脸色便变了:“这不是单册,是第二层的一半目录。”
沈照微呼吸一紧。
照雪第二层未开,外头却已经散着它的对应底册。父亲当年所说“第二层验人”,原来并非只在沈家匣中,而是需要这些活证与外部底册相互印证。
顾行简命人封册。
妙真被按住时仍在冷笑:“你们救得了一个阿梨,救得了所有白字女吗?她们的名声只要毁一次,就再也回不去。”
沈照微看向前殿。那些被安置的女眷有的惊惶,有的麻木,有的甚至不敢抬头。妙真说的不是假话,礼法确实能伤她们。但这也正是慈恩庵敢藏人的原因。
“所以今日不是抄庵。”沈照微道,“是救人、封证、问案。庵中女眷名册暂封,不对外张榜。谁敢借此毁名,就是扰案。”
顾行简看了她一眼,随即对书吏道:“照此记入案。”
妙真的笑僵住。
这句话一入案,慈恩庵里许多原本缩在廊柱后的女眷都抬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