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福想了想:“老侯爷年轻时曾替章太妃办过外头的药材账。后来章怀珠出嫁,许家送过添妆。表面只是旧交,暗里……暗里小章娘子能使唤童妙,童妙能使唤慈恩庵,慈恩庵又收侯府女眷线。许崇岳未必事事听她,但若无她手里的旧印,许家做不出内库仿印的局。”
“沈怀清查到哪一步?”沈照微问。
秦福抬眼看她,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畏惧之外的歉意:“沈大人查到童妙不是末端。他写信给我,说归灯契若能拆开,便能证明白十八不是该死之人,而是被人以死籍养成活钥。他还问,章太妃旧印是否已出宫。”
沈照微指尖一冷。
父亲当年已经碰到了这条线。
她前世只知道父亲死于旧案余波,却不知道他曾离章怀珠这么近。若那封信没有被童妙截走,若秦福当时肯说,也许许多事都会不同。可人世间最残忍的,从来不是“若”,而是“已经”。
顾行简看她一眼,没有替秦福说话。
他只是问:“你为何不回信?”
秦福闭上眼:“怕。”
“怕什么?”
“怕太妃旧事牵出,怕公主府被牵连,怕自己先前私领药材的罪坐实。”秦福喉间发抖,“也怕小章娘子。她那时已经知道沈大人来信。她对我说,照雪的人最可笑,总以为写清楚就能翻案。可清楚二字,是要拿命换的。”
沈照微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父亲确实拿命换了。
她抬眸,声音却稳:“所以如今你说清楚。”
秦福怔住。
沈照微道:“你迟了很多年,但还没有迟到不能说。”
秦福眼中浑浊的泪慢慢渗出来。他没有再求饶,只把自己知道的旧名、旧路、旧日时辰一条条往外吐。书记换了两次纸,医官添了三回药。到最后,秦福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可供纸上已经多出十七处可查实的节点。
秦福又道:“沈怀清当年查到女眷礼线,曾托人给我递过一封信,要我把归灯契原底交出。我不敢。后来听说沈家船道出事,老奴才知,自己迟了。”
沈照微压住心绪:“那封信呢?”
“被童妙拿走。”秦福道,“她说沈怀清若再查,照雪账就让他全家陪葬。”
屋内一静。
顾行简声音冷下来:“照雪二字,从何而来?”
秦福摇头:“老奴不知。只听童妙说过,小章娘子最恨这两个字。她说雪照得太明,死人都不安分。”
沈照微想起程灯问父亲“照雪”二字是谁取的,想起井边纸团、白灯字条、父亲家书。原来照雪账从一开始就被对方忌惮,不只是因为账能定罪,更因为它代表沈怀清没有被他们写进假账里。
秦福供了近一个时辰,医官几次示意不可再问。顾行简最后问:“方慎在哪里?”
秦福茫然:“方慎?”
沈照微道:“侯府外院账房,左手缺指,被程佑挟制。”
秦福想了很久:“童妙曾说,侯府有个账房嘴硬,知道真册第三处。程佑要拿他换第二层开页。若换不成,就送去听雪小筑,让小章娘子亲自问。”
顾行简立刻写令:“查听雪小筑。”
秦福忽然抓住床沿:“别直接去。小章娘子身边有王府护卫,且她最擅借女眷清名挡官。你们若无实证,只会惊动她。”
这提醒并非求情,而是恐惧。
沈照微问:“那如何入手?”
秦福看向她:“小章娘子每月十五办听雪茶会,只请寡居、清修、病弱女眷。童妙、许老夫人、几家贵眷都去过。礼线的高处,就在那里。”
女眷茶会。
沈照微与顾行简对视。
案子再一次绕回女子往来之地。慈恩庵是底层,听雪小筑或许就是礼线高处。
顾行简合上供纸:“秦福供词暂封。人证严护。”
秦福闭上眼,像终于卸下一点重量。
沈照微走出药室时,天色正暗。长宁公主的旧卫站在廊下,问顾行简:“殿下问,秦福可提到她?”
顾行简沉默一瞬:“提到。说母亲不知。”
旧卫松了口气。
顾行简却没有松。他看向沈照微:“不知也要查证。”
沈照微点头:“嗯。”
他像是等她这个回答,又像只是确认自己没有偏路。两人并肩走过长廊,谁也没有再说话。
听雪小筑,章怀珠。
照雪账的光,终于照到另一个会“听雪”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