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雪第二层,终于开了一半。
不是全开。
黑漆匣被从沈砚旧屋墙洞中取出时,沈照微亲手验了封。柳缃带夜字印,陆小满带灯号拓影,沈照微带第一层印谱账,三证齐备。顾行简以大理寺少卿身份在场,另有两名书吏、一名女吏和沈令仪见证。
承灯、谢兰舟、阿梨、方慎都被安置在不同院落,没有到场。
“活证未安,不读全账。”沈照微看着第二层题签,“今日只开目录,不读正文。”
顾行简点头:“若机关允许。”
三证按下后,第二层暗格轻响,露出一卷极薄的目录。目录外有封条,封条上是沈怀清的字:目录可先读,正文须四证安。
沈照微松了一口气。
父亲果然留了余地。
她先前最怕的,是父亲把所有真相都压在一瞬间。照雪账若全开,固然能逼出旧案,可也会把承灯、谢兰舟、阿梨、方慎这些活人的去处一并暴露。如今目录可读、正文暂封,便像父亲隔着多年对她说:不要急,先把人护住。
沈照微指腹轻轻压过封条边缘,没有立刻拆卷。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看账,曾说账册最要紧的不是数字,而是人。银子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最终都会落在人手里。若只盯着银钱,便会被假账牵走;若记得银钱背后有活人,才知道哪一处不能轻易揭。
那时她只当父亲是在讲账法。
直到今日,她才明白那也是他查案的法子。
顾行简见她停顿,低声问:“可要歇一歇?”
“不用。”沈照微摇头,“我只是想先把每个名字看清楚。”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前世她死前以为自己只是许家一场内宅火里的弃子。重来一世,她才看见自己脚下原来铺着这么多人的名字。若她走得太快,便可能踩碎别人好不容易留到今日的一点生机。
目录展开,第一行便写:活证四人。
白十八,秦望遗腹,承灯,钥线。
白二十一,女眷礼线,兰舟,礼线。
白二十四,慈恩留庵,梨,井线。
方慎,侯府账房,真册第三处,笔线。
四证全在。
柳缃站在一旁,听见“秦望遗腹”四字时,肩膀明显一颤。她这些年背着夜字线活着,原以为自己只是守一段旧灯号,没想到守到最后,竟守出一个孩子的生死名分。
陆小满则死死盯着“灯号”二字。她父亲陆惟舟当年留下的那些破灯骨、旧船号、伞柄暗记,在外人眼里都是市井小把戏,如今却成了照雪第二层能半启的三证之一。她低声道:“我爹要是知道……”
话到一半,她又咽住。
沈照微道:“陆先生会知道的。”
陆小满抬眼。
沈照微看着目录:“等案子大白,照雪案卷里会有他的名字。”
陆小满眼眶一下红了,却咬着牙没有哭。
谢兰舟不在场,但“白二十一”三个字像一根针,扎在屋里每个人心上。沈令仪轻声问:“兰舟若看见,会如何?”
沈照微沉默片刻:“她会疼,也会松一口气。”
疼的是自己曾被写成礼线;松一口气的是,她终于不是许家口中“来路不明的表亲”,也不是侯府可以随意推出去的一件嫁妆。她有线、有名、有证,哪怕这名字来得很苦,也总比被人抹掉来得强。
顾行简命书记另起密册,将四名活证的现状一一登记:承灯由大理寺医官看护,不对外称秦照夜;谢兰舟暂居沈家偏院,由女吏轮值;阿梨在慈恩庵案中作保护证人;方慎伤重,尚需防药毒反复。
“此册不入普通卷宗。”顾行简道,“待四人安置妥当,再合照雪正卷。”
沈照微看向他,心里那一点绷紧的东西稍稍松了些。
他懂父亲封条上的意思,也懂她此刻最担心什么。
沈照微看着“方慎”二字,心中沉重。程佑纸条说“方慎在我手里”,而他们救下的方慎仍未稳定。若方慎是第四活证之一,程佑用他换账便不是偶然。
目录第二段:印证三处。
内库仿印,程炉所出。
镇北旧粮,借名非真。
靖安私押,黑玉为凭。
第三段:火证两方。
侯府偏院,火痕杀局。
慈恩井下,灯油养线。
沈照微读到“侯府偏院”四字,手指微微一顿。父亲竟把她前世死地也写进了第二层?不,父亲不知她前世。他写的侯府偏院,或许是旧案中另一场火,后来在前世重演到她身上。
顾行简也注意到她的停顿,却没有追问,只道:“此处需查侯府偏院旧火,不可直接对应你前事。”
沈照微点头:“我知道。”
她知道,却仍控制不住指尖发冷。
重生以来,她一直把前世那场火当作许家灭口她的终局。可目录上这四个字让她隐约意识到,侯府偏院之火也许并非许家一时起意,而是照着旧案火痕重演。有人知道怎样封门、怎样引烟、怎样让一个人死得像意外。前世她死时看见的每一道火舌,都可能早在庆和旧案里演过一遍。
沈照微闭了闭眼,把那点寒意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