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继续私杀,顾少卿会抓你。”她道。
秦照夜淡淡道:“他若抓得到。”
“他会抓到。”
这句话说得太笃定,秦照夜反而看了她一眼:“你信他?”
“我信证据,也信他不会放任你杀人。”
秦照夜笑意淡了。
“沈姑娘,你父亲就是因为太信规矩,才死得那么惨。”
沈照微指尖微紧,却没有被激怒:“我父亲留下照雪账,不是为了让后来人随意杀人。他要的是让死人得雪,不是让活人都变成凶手。”
秦照夜眼底有一瞬阴翳。
“若法度护不住人呢?”
“那就逼法度走到该到的地方。”沈照微道,“不是把刀藏在自己袖里,想杀谁杀谁。”
亭中一静。
秦照夜似乎第一次认真看她。许久后,他把斗笠重新压下:“冯老吏今晚戌时被换班。你们若能救,就救。救不了,我会救。”
“怎么救?”
“杀要带他走的人。”
沈照微立刻道:“不许。”
秦照夜像听见什么稀奇事:“沈姑娘管我?”
“你既来找我,就说明你不想只靠杀。”沈照微看着他,“否则你不会送页码。”
秦照夜握伞的手微微一顿。
雨水从亭檐落下,连成一线。远处柳枝微动,沈照微知道顾行简就在那一处。她没有回头,也没有示意抓人。此刻抓秦照夜,或许能解一时风险,却会断掉冯老吏线,也会把这个灰色复仇者推回暗处。
秦照夜低声道:“你比我想的胆大。”
“你比我想的急。”
他一怔,随即笑了。这次笑里少了冷,多了一点说不清的疲惫。
“我急了十年。”
沈照微心口一酸,却仍道:“那就再等一夜。让大理寺救人。若救不了,你再恨也来得及。”
秦照夜没有答应,只把伞转了半圈。伞骨内侧露出第二行字:血供半篇,在冯袖中。
他说:“沈怀清当年不是只留账,还留过半篇血供。冯老吏藏着。章怀珠找了十年。”
沈照微呼吸一紧。
血供半篇。
这正是他们缺的一块。盐引能洗借名,骨页能指宫门,但血供或许能说明承明门那夜到底谁流血、白十八为何哭、清河渡又如何被替换。
顾行简终于从柳后走出。
秦照夜看见他,并不意外:“少卿大人听够了?”
顾行简道:“够立案,不够放你走。”
秦照夜挑眉。
“你若早出来,或许能抓我。”秦照夜道。
“现在也能。”顾行简道。
雨声里,两人之间的气势骤然绷紧。卫岑在远处按住刀,女吏护着青黛后退半步。沈照微却没有动。她知道顾行简在等,也知道秦照夜在试。一个想看大理寺是否只会抓人,一个想看这个复仇者还有没有被法度拉住的可能。
顾行简继续道:“但冯老吏比你更急。”
秦照夜眼底闪过一点讥诮:“少卿大人也会权衡?”
“权衡不是枉法。”顾行简声音很冷,“你今日所供私杀,已记。救完冯老吏,我会查。”
秦照夜沉默一瞬,忽然看向沈照微:“你看,他还是要抓我。”
沈照微道:“我说过,他会。”
她答得太平静,秦照夜反倒无话可说。
“你承认杀传灯人。”顾行简道,“此事记入案。今日暂不拘你,是因冯老吏命在旦夕,且你愿作线人。但若今夜你私自动手,我亲自抓你。”
秦照夜冷笑:“你凭什么信我会听?”
顾行简看了沈照微一眼,又看回他:“凭你今日来见的是她,不是我。”
秦照夜沉默。
雨势渐小。他退后一步,重新撑开旧伞:“戌时,盐课司副库。冯老吏若死,血供就断。”
话落,他转身没入雨中。
卫岑要追,被顾行简抬手拦住。
沈照微看着雨幕,轻声道:“他会去。”
“嗯。”顾行简道,“所以我们要比他快。”
旧雨亭的伞被留在桌上。
伞面水痕未干,像清河旧案十年来一直没停的雨。
沈照微把那把伞收起,让女吏封存。伞骨里还残着秦照夜刻字时留下的木屑,细得像灰。她知道这个人还会再来,也知道他每一次来,都可能带着真线索和一把不肯收回的刀。
顾行简看着封好的伞,道:“你方才拦住他,比抓住他难。”
沈照微轻声道:“我不是拦住他,是借了他一点还没冷透的心。”
雨后的旧亭很静。
远处清河旧道隐在暮色里,像一条被改名太久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