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枫走进湖水,我能感受到,我与他的连接正在被温和推动的水波一点点削弱。那条原本缠绕在我与他之间的线,由黑变白、已经完全消失了。我知道,在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他牵挂的人。在我下意识想要回头去看时,他阻止了我。
“别回头……所有的一切终会重逢,不必再平添一笔了。”
也许是在说给他自己听,但在他彻底离开前,我没有选择回头。一切都会重逢,在延泽庄时,庄主和我说过同样的话。重逢于尘世之外,可“尘世之外”,在哪儿?
他走了。我不明白。于是我转身,想找到自己的答案。
我看到了她,陆千叠,虽然她和辛丽尔共用一个身体,但我很确定,此时时刻,就是她。
她向我介绍了无名和闻御,并对我能够在梦中化出暂时的“形”感到惊讶。我说,在濯幽池边,有一个船夫以“冥王相邀”为由请徇隐到彼岸找他的朋友,但你们却在这儿,这很古怪。
“这场梦该醒了。”闻御说,“当初,因为私心,我选择牺牲庆翎。我害怕,我剩下的时间不足以支撑我找到要找的那个人。”她看向陆千叠。
造梦者无法保证神志清醒,而要找到那个有资格的人,她必须时刻保持清醒。她告诉我们,不管我们来自哪个时代,所有的一切都相通、都在同步变化着。现在,她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在前往“彼岸”的路上,她和我们讲了关于风瞑阵的事。
“俞海一战后,蒙枫为救族人剥离鸣石,这是他的选择,不论生灵做出何种选择,神都不会干预。但对鸣石而言,它选择守护蒙枫的愿望并没有完成,因此,在蒙枫身故后,鸣石之气快速泄露,靖绫一族也日渐衰微。灵气飞速消散会打破世间平衡,而失衡引发的连锁反应,会给所有生灵带来难以预料的灾难。”
闻御的神情越来越沉重,“所以,我铸成靖绫剑,用来暂缓鸣石力量的衰弱,但被靖绫族的人修改了法阵,修改后的法阵,同样困住了蒙枫尚未完全离开的心神。”
“这样看来,风瞑阵是真实存在的法阵,而非虚假的梦境?”我问。
“没错。”闻御看向我,“起初是……我仿佛能感应到蒙枫的心神被困在一个地方,这样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之前从未有过,于是我去求见仙人语壑,我甚至在想,或许……”她停下来,轻轻舒了口气,将目光移向看不到的远方,“但这已经不重要了。”她说。之后,她告诉了我们仙人语壑的话——
“想摧毁靖绫族修改后的法阵,只有进入虚空,而梦境,就是虚空的一种。此事急迫无用,时机到了自会解开。”
闻御没有继续说下去,我和她也没有继续追问。
“现在风瞑阵已经被徇隐和辛丽尔解决了。”她看向我,我点点头,接着说:“对,前辈不必忧心。”
到了彼岸,闻御和她先下了船,无名由船身变成人形后,拉着我走在后面,小声问:
“刚才闻御前辈说,她能在蒙枫死后感受到他被困在风瞑阵中,是为什么啊?”
能短暂脱离徇隐的身体让我感到这些天前所未有的畅快,索性对无名卖了个关子,“你在风瞑阵中待了那么多年……没问过蒙枫啊。”我说。
无名一撇嘴,“之前倒是没发现你还会说笑,看来你跟徇隐那小子也不是完全一样。我那个时候,根本没怎么接触外界就被封在阵里了,后来阵里热闹了,才知道人之间的这些个恩恩怨怨,况且那么多人,我根本就记不过来好吧。”
“我怎么可能跟他一样。”我苦笑着摇摇头。
“你跟徇隐肯定有相通之处,不然也不会到这儿来了。”无名“啧”了一声,收起随意的性子,“行了,咱们也别在这贫了,快说吧。”
距离岸边越来越远,天色逐渐变暗,我能隐约感受到徇隐的力量越来越近,那股压迫着我心神的力量似乎在不远处与我的心神相互呼应。此刻,刚上岸时的轻松已经不复存在,我重新回到标准、平稳、又带着些许呆板的状态中,回答无名一开始的问题——
“拥有赤金血脉的靖绫族人,可以在离世前,选择把这份力量留给最牵挂的人。他送给她力量,也许,是力量中的牵挂,让她能再一次感知到他的存在吧。”
无名叹了口气,不再接话,片刻后又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漫长的生命,如果记得过往的人已经不在了,没有……任何痕迹,是不是……就像……一切都……没发生……过?”他说。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一下很近,又突然很远,来回间断中,我看到了徇隐和魏岷。在与徇隐对视的刹那,无名的声音彻底消失,我再次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按回徇隐那具沉闷压抑的身体中,只是这一次,徇隐的心神中似乎有一种微妙的矛盾——想要冲破束缚却无能为力的无奈,以及……明知无济于事,仍不愿直面一切的掌控。
“你做这一切,真是煞费苦心。”徇隐的话中暗藏着几分讥讽。
“看来你已经明白了,既然如此,我也不必再多说。”魏岷说。
他转过身,端起身后茶盏。
在徇隐接过茶盏的那一刻,吃惊、失落、无措、隐隐的笃定一齐由那个鲜少敞开的心神涌上我的心头。茶盏中的寒露不多,却足以让人醒神。饮下一半后。他缓缓将茶盏从嘴边拿开,倾斜——倒掉了余下的寒露。
霎时,漫天水幕炸开,我不断腾空、腾空……在云水交界之际,一种在寒露裹挟下轻盈灵巧的能量逐渐脱离徇隐这具身体,将那份久久压抑在心头的沉重一一抽离。这份凄清的裹挟中,我迟迟不愿醒来,随后,如同被具形的呼唤击中,我带着这具身体,恍若化为一场期待己久的雨,重重落向大地。
魏岷掌间的淡蓝色光波逐渐积蓄,在水幕的弥漫中形成一卷风暴漩涡,漩涡边沿的云丝从中心一点不断生发蔓延,向徇隐所处的位置袭来。
徇隐无意与他交手,虽节节败退但未伤分毫,直到他看见身后正在靠近的辛丽尔一行人,或是出于不想伤及无辜的不忍,才终于下定决心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争斗。
“我不是他。”
徇隐将双臂向身后一震,蔓延在四周的蓝色雨丝瞬时化为一把十足锋利的长刀直逼其面门,“噌”的一声,几道银光划破层层水幕聚集的灰暗——在魏岷执刀飞身跃起的同时,风瞑银枪以雷霆之势挡下一击,随即在徇隐的驱使下将魏岷压进地面的浅滩之中。
“我不是他。”在浅滩溅起的泥泞中,徇隐又一字一句重复了一次刚刚说过的话。“在你出手的那一刻,他就已经逃走了。”他说。
“的确,你不是他。”身后响起一个平静的声音。闻御的一句话,让魏岷开始正视眼前的这个人。
风瞑银枪散为银色粉末的同时,魏岷手中的长刀也随之化成一缕云丝。银末带走云丝,徇隐伸出手,俯身拉起浅滩中的魏岷,泥水从二人衣角重新跌回滩中,等待再次恢复澄清寂静。
“先出冥界……跟我来。”闻御没有过多解释,率先从人群中后退一步,独自一人走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