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竹听她这般说,又见冰库中火光愈盛、水势愈高,
知道再不走便要葬身于此,当下也顾不得许多,一手一个,
抓起童姥与李秋水,运起轻功,跟在李纾身后,向冰库外掠去。
李纾在前引路,专拣没有侍卫的路径走。
四人避开侍卫过来方向,神不知鬼不觉地翻出宫墙,出了西夏王都灵州,一路往城外山间而去。
直到落在一处山坡上,李纾方才停下脚步。
山坡地势颇高,四周视线开阔,少有遮掩。
此时已是深秋时节,山中草木凋零,风过处,带着丝丝凉意。
可天色极好,碧空如洗,远山如黛,漫山红叶未落尽,远远望去,别有一番景致。
虚竹带着二人落在草地上,将童姥与李秋水,轻轻放下。
此刻他早已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他放下二人,退开两步,合十道:“阿弥陀佛,总算是…总算是脱险了。”
他话未说完,却见李纾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造型古怪椅子来。
那椅子通体以紫檀制成,靠背与坐面皆蒙着锦缎,扶手两侧还镶着白玉,竟是一把可折叠躺椅。
李纾将椅子往草地上一放,自己坐了上去,身子往后一靠,舒舒服服叹了口气。
虚竹看得目瞪口呆。他自小在少林寺长大,几时见过这等物事?
李纾也不管他,又从空间手镯中摸出一只皮囊,拔开塞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水。
喝罢,她随手又摸出三只皮囊,分别丢给虚竹、童姥、李秋水三人。
童姥与李秋水虽穴道被封,动弹不得,可李纾这一丢,力道恰到好处,皮囊稳稳落在二人身侧,触手可及。
李纾又摸出几个油纸包,一人丢了一个。
自己打开其中一个纸包,拈起一块肉,慢条斯理吃起来。
纸包里,是汴京有名的熏肉铺子里,卖的烤鹅烤鸭,皮酥肉嫩,香气扑鼻。
赵敏爱吃,李纾也爱吃,因而她在空间手镯里,着实备了不少。
童姥、李秋水、虚竹三人,看着李纾这番做派,都是一愣一愣的。
虚竹呐呐道:“宗…宗主,这…这是做什么?”
李纾慢悠悠地嚼着肉,“打架,也要先吃饱才有力气。
你们两个,如今已经能动了,尝尝罢。这是汴京有名的熏肉铺吃食,味道不错。”
她说着,目光扫过童姥与李秋水。
童姥与李秋水活了几十年,大风大浪经历得多了,
见这女子并无恶意,反倒请自己吃食,当下也不客气。
童姥率先拾起身边皮囊灌了口水,又打开纸包,撕了块鹅肉,大口大口吃起来。
李秋水略一迟疑,也依样画葫芦,吃了起来。
她二人方才一场恶斗,又耗力又耗神,此刻腹中空空,吃起东西来,倒也顾不上什么风度了。
只有虚竹,看着手中油纸包里,油光锃亮的肉,面露踌躇。
他是和尚,自幼持斋,虽已被童姥引得破了荤戒、色戒,可要他当众吃肉,到底有些拉不下脸来。
李纾见他这般模样,忍不住笑道:
“小和尚,你连色戒都破了,肉也早吃过,还犹豫什么?快吃罢。吃饱了,才有力气想你的梦姑。”
虚竹闻言,一张脸登时涨得通红。
童姥在一旁嗤笑,“这小和尚,固执得很,偏偏又抵不过自己欲望。
该破的戒,一样没落下,如今倒在这儿,装起清高来了。”
虚竹被她这般挤兑,面红耳赤,抓起一块肉,闭着眼咬了一口。
李纾见他吃了,又用筷子挑了块鹅肉送入口中,道:
“我们逍遥一脉,讲的是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以游于无穷。
那些不该要的条条框框,不必拿来约束自己。”
她说着,看了虚竹一眼,“小和尚,你如今,已算是我逍遥宗的人了。”
虚竹一愕,道:“小僧…小僧何时入了贵宗?”
李纾道:“你识海中的道种,已然激发。你如今是我逍遥宗弟子。
这事,当初在擂鼓山上,我与你说过。”
虚竹想起那日之事,不由得哑口无言。
他低头咬了口肉,心中一片茫然:
「我自幼在少林寺出家,本想着一生青灯古佛,谁料下山不过数月,
不该破的戒都破了,如今连门派都改了。这…这算怎么回事?」
一旁的李秋水,听李纾说出“逍遥宗”三字,却是一愣。
她与童姥、无崖子同出一门,只知道自己师门叫做“逍遥派”,从未听说过什么“逍遥宗”。
她转头望着李纾,想要开口询问,却见李纾自顾自地吃着肉,并无解释打算。
她心中疑虑丛生,却也不好贸然相询,只得按下不提。
李纾吃了几块肉,又灌了口水,这才将纸包包好,连着水囊一并收进手镯里,
也不管三人心中如何惊异,那些东西为何会凭空消失又凭空出现。
她松松靠在椅子上,看着三人吃了半晌,估摸着差不多了,方才开口:
“你们两个,还要继续打么?”
童姥与李秋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不肯退让的怨毒。
李纾也不等她们答话,又道:
“不过,打之前,我先给你们看一样东西。看过之后,再决定打不打。”
她说着,手中凭空出现一幅画轴,随手抛给李秋水。
那画,是她从无崖子那里,讨来的那幅画像。
原来李纾离开擂鼓山之前,曾问无崖子讨要此画。
无崖子本舍不得,可李纾既是宗主,又治好他顽疾,他也不好推拒,只得忍痛割爱。
李纾讨要此画,正是为了此刻,劝醒这两个痴缠了半生的冤家。
李秋水接过画轴,展开一看。
画中是一个宫装美女,眉目如画,凝眸浅笑,栩栩如生。
李秋水初时只道画中人是自己,脸上不由露出几分惊喜。
无崖子心里到底还是记着她的。
可再仔细一看,她脸上笑意却渐渐凝固了。
她盯着画中人嘴角,又盯着画中人右眼,脸色骤变,喃喃道:“是她…是她…原来是她…”
童姥在一旁看得稀奇,本想嗤笑几句,可见李秋水神色有异,又忍不住好奇,
“那人画的是谁?怎么你这般模样?”
李纾道:“童姥,你也看看这画。你且瞧瞧,能看出什么来。”
童姥哼了声,一把夺过那画,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这一看,童姥的脸色也变了。
她初时只道画中人是李秋水,心中又妒又恨。
可细看之下,却见画中人嘴角边有一颗小小酒窝,右眼旁又有一颗细细黑痣。
童姥认得,李秋水脸上没有酒窝,也没有那颗黑痣。
那这人是谁?
童姥脑中轰然一响,霎时间又哭又笑,口中喊着与李秋水一般的话:
“是她!原来是她!哈哈…哈哈…原来是她…”
她笑着笑着,两行浊泪滚滚而下。
李纾望着眼前,这两个又哭又笑的老妇,
“看清楚了吧?无崖子这一生,画里藏着的,既不是童姥你,也不是李秋水,而是李秋水小妹子。”
那画中人,是李秋水小妹。
她与李秋水生得颇为相似,只嘴角多一颗酒窝,右眼旁多一颗黑痣。
无崖子毕生所恋,是这个从未出场、从未被提起的小姨子。
李秋水年轻时,曾与小妹一同长大,小妹后来如何,她也不甚了然。
只知无崖子雕玉像、绘肖像,她只道那玉像雕的是自己,如今才知,那眉眼间细微差别,早已出卖了师兄的心。
李秋水忽然“哈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流出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与他做了一世夫妻,生儿育女,自以为得了他的心。
可他那颗心,从头到尾,就不曾在我身上!
我争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竟连情敌是谁都没弄明白!哈哈…哈哈…可笑啊可笑!”
童姥也是又疯又癫,指着那画,笑一阵,哭一阵,口中不住地骂:
“好你个无崖子!好你个没良心的贼子!我为你守了一辈子,盼了一辈子,你心里却装着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