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番表情神色,以及那模样。寻常人能够判断出,断然不是人为的,而是他自己慌慌张张,跑时可能不看路,摔了不少次,额间破皮的痕迹,也更像是不曾注意路,不慎撞过树。
但纵使如此他依旧面露惶恐紧张,眼中没有对自己摔伤的担忧,而是急切想要将所见之事禀报的念头。
澜相怡爬至大雄宝殿阶梯的一半,便看见小和尚在方丈耳畔窃窃私语着什么,若她没猜错,应当就是在禀报那院中的事宜了。
李翎负手跟了上来,看见了这一幕。同时还有方丈主持身边的显然被惊吓到的长公主与驸马。尤其是澜衍,在听见小和尚口中的小院位置时,他甚至脸都发紫了。
澜衍问:“怎么会突发这等情况,昨儿也并未听闻什么动静啊。”
长公主看了澜衍一眼,眉间紧皱,发觉了怪异之处,故而接话道:“正因未曾听闻动静,才更可疑。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了。想来刺客的身份手段均不简单。”
“怪我,是我对不住那孩子...”
长公主知道,那是李翎的院子。此刻不论是她还是澜衍,几乎都本能将今晚死之人当成了李翎。澜衍面色更是差,因为他不曾收到动手假死的消息。这意味着,这次刺杀是真的。且不是他们的人。
此刻,不论是长公主还是澜衍,都隐约猜出了昨夜是谁派出的刺客。尤其是长公主,这等手段她太熟悉了。因为动手的不是别人,而是同父异母的弟弟。
更何况,除了宋寒川,她想不到旁的有动机的可疑人士。
“爹、娘!”
正在二人垂眸为‘李翎死了’这件事而愧疚哀悼时,一声熟悉少女的呼唤声响起。抬眸看去,只见今早迟迟不曾出现的女儿澜相怡走了过来。
同时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人。
嗯,活人。活...活的李翎!
澜衍瞪圆了眼,瞧着澜相怡身后的少年,几乎下意识脱口:“诈尸了?”
“?”长公主蹙眉,扭头啪地一声,给了澜衍一巴掌:“会不会说话?你是真呆,还是真傻?死的就不是他。”
挨了一巴掌,澜衍捂着泛红的脸,没再多言了。
“... ...”
刚走来的澜相怡顿在原地,白了一眼澜衍。显然是听见了。而同样听见他那三字的,不仅是澜相怡,自然李翎这个当事人也听清了。
澜相怡走了过去,率先见到的便是不远处几位耳语交谈的方丈,包括手持禅杖的住持。几人听着小和尚说完,面色沉重。老住持禅杖一敲,发出一声闷响。
一众脸色慌乱,叽叽喳喳讨论该如何的方丈们便闭了嘴。齐刷刷看向住持。就连周遭刚从小和尚汇报中偷听得知此事的香客们,乃至澜相怡一家,都不免朝那满脸褶皱的老住持投去目光。
“派人去官府,请官府出面封锁勘察。人是在桐伍寺出的事,该受的调查,桐伍寺会竭力配合。只望官府在查明案情后,还我桐伍寺一个清白。”
“诺!”
一位方丈应声,当场挑了一位腿脚健全的小和尚,只一个眼神、一个招手,二人便会意,纷纷疾步下了台阶,前往报官。
“即便出了此等事。我们今日,怕也没法回去了。”长公主望着渐行远处的方丈,随即扭头看向澜相怡一旁安静的少年,“鹤小公子,你可知今早死的那位公子身份。”
“不知。”李翎摇头,尽显无辜:“昨儿慕青偷藏了一壶美酒,半夜唤我过去。我多贪了两杯,便懵懵懂懂地醉倒在他房中歇了。至于其他的,实在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
“公主倘若不信,可以去寻慕青一问。”
长公主沉寂一瞬,瞧着少年脸上那懵懂无辜的神色,仿佛是真的不知情。也是因此,她也没有多问了。因为李翎的表情真的不像在说谎。
他才十八,纵使城府再深,心眼再多又能多到哪去。哄骗替死鬼这个思路,不是一个少年能快速想出的对策。更何况,刺客是悄无声息地动手的。李翎更不可能提前预感危险,预知会有人要杀他。
桩桩件件,莫说是十几岁,只怕连那些二十左右的青年人也未必能有此等心机,此等眼界。
不过一个少年罢了,她怎么就想到去怀疑一个无辜孩子。他若真有那能耐,便不会被她当了一年多侍卫还无动于衷。
除非...这个人极能忍、极能藏、深谙隐忍蛰伏。
但显然,这些不是一个未及冠的少年该拥有的特性。她自己都未必能办到,而她丈夫甚至是三十好几的进士,都不曾有过这等深沉心机。但若李翎真有这些特性,那这个人,就未免太过狡猾恐怖了。
宋寒川那样自傲到有些愚蠢的武夫,必然会因这等人的报复,落得个绝对凄惨的局面。
若换作她是昭王,她会懊悔昨夜杀错了人。进而开始疯狂盘算,动用手中所有资源,无论如何也要势必杀了李翎。
因为作为曾构陷他满门被斩的仇家,于她而言,长公主只会认为:此子,断不可留。
当然,宋寒川能不能想到这一层就未必了。而公主认为,他的傲慢轻视,会使得他不会联想到她这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