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温晚宁醒来时,发现自己的衣袖被人紧紧攥着。她侧过头,看见妹妹蜷缩在她身侧,一只手死死抓着她袖口的布料,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曾松开。
昨夜的记忆涌上心头——测试广场上的白光、族人骤然变化的眼神、院墙上的鹤爪痕迹,还有顾长渊离去前那句“无论发生什么,等我回来”。温晚宁轻轻吐出一口气,没有立刻起身,只是安静地看着妹妹的睡颜。
温晚灵睡着的时候,眉眼间有一种奇异的安宁。她的睫毛很长,微微卷曲,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做了一个好梦。
若不是知道妹妹的心智只有五六岁,单看这张脸,谁都会以为她是个正常的十三岁少女。
“嗯……”晚灵似乎感觉到了姐姐的目光,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从迷蒙到清亮只用了一瞬。她看见温晚宁,立刻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整个人像只小猫一样蹭了过来:“姐姐!你醒啦!”
声音清脆,带着孩童特有的雀跃。
温晚宁心里一软,伸手理了理妹妹睡乱的头发:“醒了。灵灵昨晚睡得好不好?”
“好!”晚灵用力点头,旋即又皱了皱鼻子,“就是做了个梦,不好。”
“什么梦?”
晚灵歪着头想了半天,表情渐渐变得困惑:“记不清了……就是黑黑的,有东西在追姐姐。灵灵想挡着,但是动不了。”
她说这话时,语调仍是孩童的天真,但温晚宁的心却微微一沉。
灵根测试之后,她总觉得妹妹有些不一样。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同——晚灵还是那个晚灵,会笑会闹,会撒娇会黏人,只是偶尔,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那双清澈的眼睛深处会闪过一丝她看不太懂的东西。
“没事的,梦都是假的。”温晚宁压下心中的异样,捏了捏妹妹的脸,“姐姐在这儿,谁也追不了。”
晚灵立刻被逗笑了,咯咯地笑起来,眉眼弯弯。方才那一瞬间的异样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姐姐,我饿了。”
“好,姐姐去煮粥。”
温晚宁起身更衣,晚灵就像一条小尾巴似的跟在后面,从卧房跟到灶房,从灶房跟到井边。温晚宁舀水,她就蹲在旁边看水桶里的倒影;温晚宁淘米,她就伸出手指戳那些米粒;温晚宁生火,她就鼓着腮帮子帮忙吹气,吹得满脸灰。
“灵灵。”温晚宁哭笑不得,拿袖子给她擦脸,“你在旁边坐着等就好。”
“不要。”晚灵摇头,语气执拗,“我要帮姐姐。”
“你帮了什么?”
“我……”晚灵歪着头想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我给姐姐鼓劲了!姐姐一个人做饭好辛苦,灵灵在这里,姐姐就不孤单了!”
她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这是什么了不得的道理。
温晚宁手中的动作顿了顿。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明灭不定。她低头继续搅动锅里的粥,声音放得很轻:“灵灵说得对。有灵灵在,姐姐一点都不孤单。”
粥煮好了,温晚宁盛了三碗,先端一碗到母亲房中。温芸今日气色稍好一些,正靠在床头翻阅一本旧书。见女儿进来,她合上书,目光在温晚宁脸上停留了一瞬。
“昨夜没睡好?”
温晚宁将粥放在床头小几上,没有否认:“想了一些事。”
温芸沉默片刻,说:“今日族中应该会有动静。你那个灵根……太扎眼了。”
“我知道。”温晚宁在床边坐下,“娘,当年您测出上品灵根的时候,族里是什么反应?”
温芸的目光望向窗外,似乎在看很远的地方。良久,她轻轻开口:“和现在一样。先是震惊,然后是殷勤,再然后……”她没有说下去,但那没说出口的话,温晚宁已经懂了。
“灵灵呢?”温芸忽然问。
“在灶房喝粥。”
“她最近……”温芸斟酌着用词,“有些不一样。”
温晚宁抬起头:“您也发现了?”
温芸点点头,却没有继续往下说。她只是握住女儿的手,语气郑重:“晚宁,娘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们两个。尤其是灵灵——她的病,娘找遍了能找的人,试遍了能试的法子,都没用。但娘总觉得,灵灵她不是真的痴傻。”
“不是真的痴傻?”
“她有时候会盯着一个地方看很久,那眼神……不像是孩童的空洞,像是在看什么东西。”温芸顿了顿,“就像你小时候,偷偷躲在树上观察灵兽的习性,你的眼睛也是那样的。”
温晚宁心中一动。
母亲说得对。晚灵确实有些奇怪的举动,比如昨日,她说屋顶上站着一只大白鸟,而院墙上确实留下了灵鹤的爪痕。晚灵从未见过品阶那么高的灵鹤,却能准确地描述出来。
“不管怎样,她都是灵灵。”温晚宁站起身,“娘,您先吃,我出去看看灵灵别把灶房拆了。”
她回到灶房时,晚灵正乖乖地坐在小凳子上喝粥。她喝得很认真,一勺一勺,不洒不漏。喝完了,还把碗举起来给姐姐看:“姐姐看!灵灵喝光了!”
“灵灵真棒。”温晚宁在她对面坐下,拿起自己的那碗粥。
姊妹俩相对而坐,安静地喝完了一顿早饭。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她们中间的地上,尘埃在光束里缓缓飞舞。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温晚宁放下碗,走到门口,看见几个族中的孩童正在巷子里追逐打闹。他们跑过小院门口时,其中一个大些的男孩停了下来,朝院里张望。
“哎,你们看!是那个傻子!”
另外几个孩子也凑了过来,趴在矮墙上往里看。温晚灵正蹲在院子里,用小石子在地上画着什么。她听见声音,抬起头,茫然地看着那些孩子。
“傻子傻子!”一个女孩尖声笑起来,指着温晚灵,“你姐姐是上品灵根,你怎么是个傻子呀?你是不是捡来的?”
温晚灵似乎听不太懂,只是眨了眨眼睛,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画她的图案。
这种反应反而让那些孩子更加肆无忌惮。那个大男孩从地上捡起一小块泥巴,朝晚灵扔了过去:“傻子!说话呀!”
泥巴砸在晚灵的肩膀上,她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袖子上那块脏污,然后抬起头,眼睛里有了一丝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