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明白为什么别人要扔她。
又一块泥巴飞过来。
这一次没有砸中晚灵——温晚宁挡在了妹妹身前。她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院门口,那块泥巴砸在她胸前的衣襟上,留下一个刺目的污渍。
她看着那些孩子,目光平静如水,却让那些孩子不约而同地退了一步。
“谁再扔一下试试。”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但那个大男孩却被她的目光吓得脸色发白,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们闹着玩的……”
“闹着玩?”温晚宁低头看了看衣襟上的泥渍,“那我也和你闹着玩一下?”她抬起手,指尖有一缕微弱的灵气流转。那点灵气对修士来说微不足道,但对于这些尚未修炼的孩子而言,已经足够让他们连滚带爬地跑走了。
巷子里重归安静。
温晚宁转身蹲下,用袖子擦掉妹妹肩膀上的泥渍。晚灵乖乖地站着,任由姐姐擦拭。等擦完了,她忽然伸出手,摸了摸温晚宁衣襟上那片脏污。
“姐姐的衣服也脏了。”
“没事,洗洗就干净了。”
晚灵沉默了,她低着头,像是做错了什么事一样,小声说:“是因为灵灵,姐姐才被笑话的。”
温晚宁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这样的话,晚灵以前从未说过。她一直活在自己简单的小世界里,分不清善意和恶意的区别,也不懂什么叫嘲笑、什么叫怜悯。可此刻她说出的这句话,字字清晰,分明是一个正常人的思维。
“灵灵。”温晚宁握住妹妹的肩膀,让她看着自己,“你听好,姐姐从来不觉得你是负累。你是姐姐最珍贵的宝贝,比什么上品灵根、什么修炼前程都重要。别人说什么,姐姐不在乎。”
晚灵怔怔地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慢慢蓄满了泪水,然后一颗一颗地滚落下来。
“姐姐……”她扑进温晚宁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灵灵、灵灵要是能变聪明就好了……就能帮姐姐了……就不用姐姐一个人那么辛苦了……”
温晚宁紧紧抱着妹妹,眼眶也湿了。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晚灵的背,像小时候哄她入睡那样。
姊妹俩在院子里抱了很久。
那天傍晚,晚灵做了一件奇怪的事。
温晚宁在屋里整理书籍,准备宗门考核的资料。晚灵忽然从院子里跑进来,手里捏着一根树枝,在温晚宁面前的地上一笔一画地写着什么。
温晚宁放下手中的书,低头去看。
地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字——“走”。
晚灵抬起头,看着姐姐,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她的眉头紧紧皱着,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像是正在和什么东西拼命对抗。
“灵灵?”温晚宁心里一紧,蹲下身来,“你怎么了?”
晚灵张了张嘴,依然说不出话。她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忽然变了——不再是孩童的天真懵懂,而是一种急促的、带着恐惧的清醒。她抓起那根树枝,在那个“走”字上用力画了一个圈,然后指了指姐姐,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门外。
走。
带着我走。
她说不出来,但温晚宁看懂了。
“灵灵,你……”温晚宁的声音微微发颤,“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晚灵没有回答。那一瞬间的清醒已经迅速褪去,她的眼神重新变得懵懂,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她看起来累极了,整个人摇摇欲坠。
温晚宁接住倒下的妹妹,将她打横抱起,放到床上。晚灵几乎是沾枕头就睡着了,呼吸平稳,面容安宁,仿佛方才那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温晚宁坐在床边,看着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走”字,脑海中翻涌起惊涛骇浪。
母亲说得对。晚灵不傻。她只是被什么东西封住了——封住了神智,封住了灵觉,封住了表达的能力。但在某些时刻,她能感知到什么。那些感知,是她和母亲都无法触及的。
灵鹤出现的那天,晚灵说不喜欢那只大白鸟。
族长的宴请即将到来,晚灵在地上写了一个“走”字。
这两件事之间,一定有关联。
温晚宁弯下腰,用手指将地上的字迹抹去。然后她直起身,走到窗前,望向远处族长宅邸的方向。
灯火通明。
宴席的请帖,应该就在明日。
她将窗户关紧,转身回到床边,握住妹妹滚烫的小手。
窗外,夜色如墨,风声呜咽。遥远的山道上,一袭青衫的青年正策马疾驰——顾长渊握着手中的剑,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忧色。
他要去求援。
但他不知道,在前方等待他的,并非援手,而是一个精心布下的陷阱。
而更远的天运宗,有人正站在云端,俯瞰着这片被群山环抱的族地。
白色的圣子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沈墨的面容隐在淡淡的灵光之后,看不分明。他的唇角勾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猎人终于锁定了猎物。
“有意思。”他轻声说,指尖一点灵光闪烁,“一个小丫头,竟有如此气运。”
他抬手,又一只灵鹤振翅而出,向温氏族地的方向飞去。
信上只有两个字——
“赴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