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在三年前,温晚宁和沈墨才第一次通信。
那天落着毛毛细雨,正午刚过,她在青崖山下的小镇坊市里替母亲抓药。药铺掌柜说缺一味赤芝,让她等上半个时辰,她不愿干等,便拐进了隔壁一家旧书铺。
铺子不大,光线昏暗,空气中浮动着旧纸和灰尘混合的气味。四面书架堆得满满当当,大多是些不入流的杂书——粗浅的入门功法、半真半假的秘境游记、不知经过多少次转抄的道经注解。真正的好东西早被世家子弟挑走了,剩下的不过是些没人要的边角料。
温晚宁倒不介意。她本来也没什么钱,能翻翻便知足了。
在最角落的底层架子上,她发现了一本残破的剑谱。封面已失,书页卷边,后半部分被虫蛀得不成样子。但前半部分还勉强可读,其中几招剑式的拆解思路颇为独到,不是市面上那些大路货能比的。
她蹲在书架前翻看了几页,忽然发现书页的空白处有人用墨笔写了几行批注。字迹清隽瘦劲,笔锋收放之间带着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
“这一招回风拂柳,曲在肩而不在腕,若一味求柔,反失刚骨。”
“剑势如流水,意不断而形可断。此页所录剑诀,第三句当有误。”
温晚宁一条条看过去,越看越心惊。写批注的人剑道造诣远在她之上,寥寥数字便能点破她苦思许久都参不透的关窍。她忍不住从怀中摸出随身携带的炭笔,在旁边添了一句。
“若肩为枢、腕为引,刚柔相济是否更妥?”
写完之后她便觉得有些冒失——在人家的批注旁边乱写,未免太不见外了。但她没有擦掉。说不清为什么,她总觉得那个字迹的主人不会介意。
抓完药回家后,这件事便被她搁在了脑后。直到两个月后她再次去那家书铺,想起那本剑谱,鬼使神差地又翻了出来。
然后她愣住了,她当初随手写下的那句话旁边,多了一整页的新批注。字迹依旧是那个字迹,清隽从容,只是比上次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兴致。
“肩为枢、腕为引,此说颇有新意。然以吾所见,尚可补一句:气自丹田走,劲从脊背发。肩腕不过器耳,气劲方为根本。”
最后还附了一句:“道友既有此见识,何不留下姓名?”
温晚宁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些年她独自摸索修炼,没有师长指点,没有同辈切磋,所有的问题都只能自己消化。那些想不通的关窍、悟不透的道理,像石头一样堆在心底,越积越多。
而这个素未谋面的人,隔着泛黄的书页和两个月的时间,回答了她的问题。
她翻到剑谱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用炭笔写下:
“晚辈林宁,山野散修。偶见前辈批注,心生仰慕。若前辈不弃,下次若再临此书铺,可于此处留字。愿闻教诲。”
落笔时她多留了一个心眼。“林宁”是化名,取了本名的一半。她虽然年纪不大,但自幼在边缘长大,对人天然存着几分警惕。
下一次来,剑谱最后一页多了两个字。
“沈墨。”
温晚宁盯着那两个字,手里的药包差点掉在地上。
天运宗圣子沈墨。这个名字她当然听过。天运宗是当世四大仙门之一,沈墨作为圣子,身份地位仅在宗主之下。传闻他天生异象降世,气运滔天,修炼一日千里,二十三岁便已踏入元婴之境。更有传言说天道垂青于他,无论走到哪里,机缘都会自动送上门来。
这样的人物,居然会在青崖山下一间破旧书铺里,和她隔着一本残破剑谱写字论道?
最初的震惊过后,温晚宁冷静下来。她反复对比了书页上的字迹与记忆中天运宗公告上的圣子手书,确认无疑。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继续以“林宁”的身份和沈墨通信。不攀附,不点破,就当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
不为别的,只因为她太需要这样一个能说话的人了。
此后三年,那本剑谱成了他们之间的信使。沈墨会在书页空白处留下新的见解或问题,温晚宁下次来时作答,再附上自己的疑问。你来我往,从剑道谈到丹道,从丹道谈到阵法,从阵法谈到天下大势。
沈墨的见识广博得惊人。无论温晚宁提出多冷僻的问题,他都能从容作答,而且从不卖弄,字字句句都落在实处。他偶尔会在信中提到天运宗的一些趣事,或是某次秘境历练的见闻,寥寥数语便能让人身临其境。
温晚宁也渐渐打开心扉。她从不谈及家世,但会说一些修炼中的困惑和感悟。她的见解虽然青涩,却常有独到之处,沈墨不止一次称赞她“目光精准,常能见人所不能见”。
有一次她在信中画了一幅剑意流转图,用简单的线条勾勒出灵气在经脉中的运行轨迹。沈墨回信时在图上添了三笔,然后附了一句话:
“此三笔改完后,此图可入天运宗藏经阁。”
那是温晚宁第一次被人如此郑重地肯定。她把那页纸裁下来,小心收好,压在枕头底下。无数个疲惫的深夜,她照顾完母亲和妹妹,独自坐在灯下,拿出那页纸看看,便觉得世上还有人懂她。
三年下来,沈墨在她心中成了一个特殊的存在。不是师长,不是友人,更不是世俗意义上的暧昧对象——而是一个在精神上和她对等对话的人。他不会用怜悯的眼光看她,不知道她出身寒微、家累沉重,只纯粹地评价她的见解和悟性。这种关系,在她的生活中独一无二。
晨光初透,温晚宁坐在窗前,手中握着一只小巧的玉筒。
这不是书铺里的那本旧剑谱。这是一封真正的灵鹤传书——昨日傍晚那只灵鹤留下的,指名交给“温氏晚宁姑娘”。
她认识沈墨三年,一直以“林宁”自称。这封信却直接送到了温氏族地,写的是她的本名。
温晚宁将玉筒握了许久,直到掌心被捂得温热,才终于拧开封口,抽出了里面的信笺。
纸是上好的云纹宣,隐约透出淡淡的松烟香气。字迹依旧是她熟悉的清隽瘦劲,只是比剑谱上的批注更工整几分。
“晚宁道友慧鉴:
一别书铺旧卷,已有三月未曾得见道友留字,墨心甚念。偶闻青崖温氏有女名晚宁,灵根天成,聪慧过人。墨斗胆猜测,此女当是吾纸上旧友林宁。
三年笔谈,道友见识气度,墨深为心折。今闻道友灵根显露,恰逢天运宗广开山门纳新,若道友有意,墨可代为引荐。
另:三日后温氏族长设宴,墨恰有公干路经青崖,届时或可一叙。三载神交,终得一面,幸甚至哉。
天运宗沈墨拜上”
温晚宁读完信,久久没有说话。窗外的鸟鸣声显得格外清脆,阳光照在信纸上,将纸纹映得纤毫毕现。
沈墨要来。
他不仅知道她是谁,还要来参加族长的宴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