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百川这番话听起来滴水不漏,字字句句都是在为她着想。但温晚宁听得出来,每一句话都在试探。试探她的态度,试探她会不会离开温氏,试探她对族中安排的接受度。
尤其是那句“和你堂兄走动走动”——她与温子昂素无交情,这位堂兄从前见了她连招呼都不打,如今忽然要和她“走动”,未免太过突兀。
“多谢族长关心。”她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却不失分寸,“晚辈确实打算下月初八参加宗门考核,若能拜入宗门,也不枉族中这些年的养育之恩。”
温百川的笑容淡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短到在座的人大多没有察觉。但温晚宁看见了——他的嘴角往下压了不到半寸,眼角那几条笑纹僵了一僵。然后他又笑了起来,比刚才笑得更和蔼。
“有志气。”他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倾,“不过晚宁啊,伯父有句话想和你掏心窝子说说。宗门虽好,但到底不是家。你一个姑娘家,带着病母痴妹,在外头举目无亲,万一遇上什么事,谁来护你?在族里就不一样了——族里有人,有资源,有根基。你想想看,你母亲治病的丹药、你妹妹看诊的名医,哪一样不是要靠族里的关系?”
他说这话时,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只有近旁的几个人能听见。语气里满是过来人的关怀,仿佛真的是在为侄女的未来殚精竭虑。
但温晚宁听出了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母亲和妹妹。这就是他拿捏她的筹码。
“族长的好意晚辈明白。”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宗门考核之后,无论结果如何,晚辈都会感念族中的恩情。”
温百川看着她,她也看着温百川。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案,隔着满堂的推杯换盏,隔着十五年的冷遇和一场突如其来的盛宴。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对峙。
温百川先笑了。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引得满堂宾客纷纷侧目。
“好,好!不愧是我温氏的女儿,有风骨!”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将空杯重重搁在桌上,“伯父支持你。考核之前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温禄——”
温禄应声上前。
“去库房取两瓶聚灵丹,再拿五十块中品灵石,给晚宁姑娘送到府上。就说是族长给的贺礼。”
温禄躬身应是,快步退下。
温晚宁起身道谢,面上神色如常。她知道这不是馈赠,是封口费。温百川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我对这个侄女仁至义尽,日后若是出了什么事,怨不到我头上。
宴席继续进行。菜一道道地上,酒一轮轮地敬。有人来给温晚宁敬酒,说着言不由衷的恭维话,她一一应对,滴水不漏。她注意到温百川没有再和她说话,但每隔一阵就会不经意地扫她一眼。那道目光和开宴时不一样了——不再审慎,不再权衡,而是多了一层阴沉的底色。
那是猎人发现猎物不上套时,才会有的目光。
宴至中途,温晚宁起身离席,借口去后院透气。
族长的宅院很大,回廊曲折,庭院深深。她沿着回廊走了一段,拐过一个转角,确认四下无人,便闪身隐入一丛茂密的灵竹之后。
不多时,脚步声从廊上传来。两道身影在廊柱旁停了下来。
“老爷,那丫头不接茬啊。”是温禄的声音。
“急什么。”温百川的声音,和席间判若两人,“上品灵根又不是长腿能跑的东西。她在温氏一日,灵根就长在她身上一日。宗门考核还有一个月——足够我们准备了。”
“子昂少爷那边……”
“让他沉住气。这次若是成了,他的灵根能直接从下品跳到上品,资质脱胎换骨。若是沉不住气坏了事,他这辈子就顶着那根废物灵根过吧。”
温禄沉默了一息,又道:“那丫头好像起了疑心。开宴前我去送帖,她看我的眼神,不像从前那么好糊弄了。”
“起疑又如何?”温百川冷笑一声,“她一个十五岁的丫头,无依无靠,拖着一个病娘一个傻子,能翻出什么浪?再说了,三日后天运宗的沈圣子亲临——有他在,这丫头的戒备自然会放下。到时候我们只需要配合沈圣子的安排便是。”
温晚宁站在灵竹的阴影里,浑身的血一寸一寸地凉了下去。
配合沈圣子的安排。
温百川和沈墨之间,果然有勾连。这场宴席不是温百川的主意,或者说,不只是温百川的主意。从灵根测试、到宴席设局、到沈墨“恰巧”降临——每一步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
脚步声远去了。温晚宁从灵竹后走出来,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她回到宴席上时,笑容依旧得体,姿态依旧从容。有人敬酒她便举杯,有人搭话她便应答。没有人看出任何异样。
宴席散时已是深夜。温晚宁踏着月色往回走,穿过一条条幽暗的巷道。夜风一吹,她才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拐进自家那条巷子时,她停住了脚步。
月光下,小院门口坐着一个人。少女蜷缩成一团,双手抱着膝盖,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嘴唇冻得有些发白,但她没有进屋,就那么坐在门槛上,固执地守着。
晚灵。
温晚宁快步走过去,少女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看见姐姐的那一刻,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睡意全消。她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扑进温晚宁怀里。
“姐姐回来了!”
温晚宁抱住妹妹冰凉的身体,喉咙发紧:“怎么不在屋里等?”
晚灵摇摇头,把脸埋在姐姐怀里,声音闷闷的:“灵灵怕姐姐不回来。”
晚灵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