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人安静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淡,像一片羽毛飘过水面,不带任何重量,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
“顾长渊那边,我自有安排。他抵达外祖家之前,会有人在路上‘招待’他。至于温晚宁——”沈墨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玩味,“她的疑虑不是问题。只要我亲自出面,她会放下戒备的。这三年我可不是白写的。”
温百川眼角跳了跳,没有接话。沈墨与温晚宁通信三年这件事,他也是前几日才知道。一个天运宗圣子,愿意花三年时间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姑娘通信,这份耐心和算计,细想起来令人脊背发凉。
“我还有一事不明,不知圣子可否解惑?”温百川斟酌着开口,“以您的身份和修为,想要什么灵根没有,为何偏偏看中温晚宁的?”
镜中人影微微侧首。沉默的时间不长,却让密室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然后沈墨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身上最珍贵的,不是灵根。”
温百川一愣。
“是气运。她的气运之盛,是我行走八荒数十载未曾见过。这种气运若能汲取——”沈墨没有说完。他再次轻笑了一声,像是觉得解释太多毫无必要。铜镜上的涟漪开始消退,人影随之模糊。
“三日后见。该准备的准备好,不要让我失望。”
铜镜恢复了暗沉无光的样子,密室里重归寂静。
温百川缓缓坐回椅子上,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身后那几个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有先开口。良久,温百峰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问:“族长,这个沈墨……可靠吗?”
温百川没有回答。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然后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玉瓶,放到桌上。玉瓶通体雪白,瓶身上刻着繁复的云纹,瓶口封着一张符纸,隐隐透出一缕异香。
“这是他给的报酬——天运宗的元婴丹,一枚便可助我破境元婴。”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沉声道,“事成之后,每个人都能分到一枚。我温百川不亏待自己人,但也不养叛徒。今日之事,但凡走漏半个字——”
他没有说完,但在座的人都明白后果。
温百河率先表态:“兄长放心,此事关乎子昂的前程,也关乎温氏的百年气运。谁敢走漏风声,我第一个不饶他。”
其余几人纷纷附和。温禄笑眯眯地给每人重新斟上热茶,说着“都是自家人,说这些就见外了”,语气亲切得像是过年走亲戚。
温百川不再多言。他低头看向桌上那张阵图,墨迹已经干透,线条繁复而诡异,在灯火下泛着幽幽的血光。阵图中央是一个人的轮廓——那是温晚宁的身量。
他伸手在阵图中央轻轻一点。
“三日之后。”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顾长渊策马行了三天三夜,人困马乏,终于在一处山谷入口勒住了缰绳。前方再走半日便是外祖父的隐居之处,他打算天亮之后再继续赶路。
月光下,山谷寂静得不正常。
顾长渊翻身下马,刚将马拴在树上,忽然觉得后背一凉。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身一闪——一道漆黑的锋芒擦着他的肩膀掠过,斩断了一缕飘起的发丝,没入身后的树干,整棵碗口粗的松树瞬间枯朽成灰。
顾长渊拔剑回身。
月光下,一道修长的身影从黑暗中缓步走出。那是一个女人——黑裙曳地,长发如瀑,面容妖冶得不似人类。她的额心嵌着一枚暗紫色的晶石,在月光下流转着妖异的光泽。
魔族。
而且不是普通的魔族。那股压迫性的魔气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让周围的草木都在微微颤抖。
“顾长渊?”女人的声音慵懒而漫不经心,像是在念一个无足轻重的名字。她歪着头打量了他一瞬,忽然笑了起来,笑靥如花,却让人不寒而栗。
“我家主人说了,请你去做客几日。放心,好吃好喝伺候着,不会要你的命——只要你的小未婚妻乖乖配合。”
顾长渊握剑的手骤然收紧。
“你们的目标是晚宁?!”
女人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手,指尖缭绕的魔气化作千万条漆黑的丝线,铺天盖地地朝他罩了下来。顾长渊剑光暴涨,斩断了正面袭来的魔丝,却发现那些断裂的丝线并未消散,而是在半空中重新凝聚,从四面八方包抄而来。
他战斗了整整一刻钟,最终还是被困住了。
魔丝缠住了他的四肢和躯干,越收越紧。剑从手中跌落,插在泥土里。女人的身影在他逐渐模糊的视野中摇曳,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传来。
“别挣扎了。区区金丹期的剑修,也想在我手底下走脱?”
她走到他面前,伸出一根手指挑起他的下巴,端详了片刻,轻笑一声。
“倒是个俊俏的。可惜了。”
顾长渊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朝青崖山的方向望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