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百川被逐出族地之后不久,顾家托人捎来了一封书信。
信是顾长渊的父亲亲笔写的,措辞简简单单,只说顾家上下已从天运宗昭告中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当年所谓的私奔谣言纯属子虚乌有,顾家为此深感愧疚,愿意重新为二人操办婚事,十里红妆明媒正娶,一样都不会少。信使送完信又从马背上卸下一只沉甸甸的木箱,箱子里装着顾家祖传的一套大婚红袍和金玉头面,红袍叠得整整齐齐,头面用红绸裹了三层,压在箱底的那只碧玉簪子是顾长渊的祖母当年出嫁时戴过的。顾长渊把信读了两遍,将信纸折好塞进怀里,靠在老槐树底下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丫,沉默了好一阵子才开口。
“我以为这辈子都穿不上这身红袍了。”
温晚宁蹲在灶房门口挑拣苏棠刚送来的红枣,听见这句话手里那颗枣子骨碌碌滚到了石桌底下,她把枣子捡起来搁进竹筛里,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从他怀里抽出那封书信重新看了一遍,又把那只木箱打开看了看里头那件红袍。料子是极好的云锦,领口和袖边绣着繁复的金线云纹,叠在箱子里不知多少年头了,展开来依然崭新如初。她把红袍轻轻叠好放回箱子里,说了句那就穿,咱们的婚事本该就是这样,不该被沈墨和温百川耽搁了这么久。
晚灵从屋里抱了一摞被褥出来晒,路过石桌时歪头看了一眼木箱里那件红袍,又看了看姐姐和长渊哥哥一个靠着老槐树一个站在木箱前头的模样,把被褥往石桌上一搁,拿手在两个人眼前各晃了一下。
“姐姐,长渊哥哥,婚事重办是喜事,你们俩怎么跟当年在老槐树底下画房子似的,一个闷着头一个红着眼眶。这回婚事我替你们张罗,喜帖我来写,院子我来布置,苏棠姐姐负责酒席,那九个弟子负责抬轿子,你们就负责把那身红袍穿好,拜天地的时候稳稳妥妥的就行了。”
温晚宁和顾长渊同时转过头看着她,晚灵已把那摞被褥重新抱起来搭在了竹竿上,拍打着被褥上的褶皱,嘴里念叨着老槐树底下得再摆几盆花,院门口得挂两盏红灯笼,苏棠上回从镇上带回来的那匹红绸刚好用来扎绣球。顾长渊走到她身边把她手里那床被褥接过来自己搭上竹竿,说灵灵你从前连话都说不清楚,如今都能替你姐姐张罗婚事了。晚灵拍了拍手上的灰,回过头看着他说,那是因为从前我只能蹲在门口哭,现在我能站在门口替你俩挂红灯笼了。
大婚的日子定在了开春。顾长渊和温晚宁商量了一回,觉得不必挑什么黄道吉日,老槐树发芽的那天就是最好的日子。不久后晚灵便忙开了,她从天运宗把那九个弟子全叫了过来,领头的周师兄扛着一大卷红绸从山门口走进来时身后跟着八个师弟师妹,每人手里都拎着东西,有人提着红灯笼,有人抱着红烛,有人端着一整套崭新的红瓷茶具,还有人扛着一块从后山采石场凿来的青石板,说是要给老槐树底下那三间新房铺门前的台阶。苏棠从天运宗带了两大坛桂花酿,又额外熬了一大锅补灵汤,说是给新娘子成婚前补补身子,到时候拜堂的时候脸上气色好。
晚灵把红绸展开来裁成一段一段的,指挥着周师兄他们把红灯笼挂上院门口那棵老槐树,又用红绸在灶房门框上扎了一个大大的绣球。她把当年在西峰客院里画的那张三间房的图纸拿了出来,用炭笔在纸上添了一对小人,一个穿着红袍,一个盖着红盖头,手牵着手站在老槐树底下,又把这张图纸贴在新房的正堂墙上,退后两步端详了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
成婚那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冒出了几粒米粒大小的嫩绿芽苞,迎着日光微微发亮。院门口那两盏红灯笼在晨风里轻轻晃着,灶房烟囱里升起了袅袅炊烟,苏棠天不亮就在灶房里忙活开了,锅里炖着灵米粥和红枣桂圆汤,灶台上摆了一排刚蒸好的喜饼,每个喜饼上都用红曲点了梅花印。
晚灵把顾长渊从屋里推到老槐树底下站好,又跑进屋里帮姐姐换上那身红袍。红袍穿在温晚宁身上正合身,领口的金线云纹在晨光里流光溢彩,她把那只碧玉簪子别在发间,对着铜镜照了照。铜镜里映出她身后晚灵的脸,那张脸上全是笑意,眼眶却泛着红。
“姐姐别动。”晚灵从妆台上拿起一盒胭脂,用指尖蘸了一点轻轻点在她唇上,又把她的碎发拢到耳后去,“你今天是最美的新娘子,长渊哥哥在外头等着呢,时间宽裕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