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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1章 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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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塔用指甲在小木片上划了一道。她今日不打算在码头用墨水。港口风湿,墨迹容易晕开,纸边也会卷起。父亲年轻时曾因一张被雨打坏的收货副本多赔半车谷物,后来家里便有了一条规矩:码头只做短记,正账回屋写。母亲说这规矩很好,至少让家里饭桌上的争吵多了一点条理。反正无论如何也是要吵的。

第二捆。第三捆。第四捆。

港口开始热闹。远处有船在卸啤酒桶,木桶滚过栈桥,被两个男人用腿拦住,桶身带着湿泥,滚到一半停下来。有人笑骂催促,有人蹲下检查桶塞。啤酒漏了会让人心疼,鱼干坏了会让人算账,布匹受潮会让人连夜找仓库管理员争执。

吕贝克的清晨由这些小事堆出来,每个人都在抱怨,但都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脚夫在木架旁,称重人在秤边,仓库管理员在门口,船长在舷侧,商人夹在船与仓库之间,脸色跟着货物上下移动。

远处市政厅方向传来更大的声音。近来那里总有人聚着:丹麦人的事,海峡的事,税的事,哥本哈根的事,去年冬天谁在海上吃了亏,今年春天谁又准备把亏摊给别人。消息从船上来,从信里来,从喝醉的人嘴里来,从商人的脸色里来。每个版本都不太一样,但所有版本都有一个共同的意思——路费变贵了。

厄勒海峡这个词,玛塔以前只在地图上看过许多次,很少会在生活里密切接触。它狭窄、重要,但离吕贝克的饭桌很远。现在它忽然隔着水道、船帆、税吏、国王和许多争吵,进入每一份货价里。

过海峡要钱,避海峡也要钱。走得慢要钱,走得快要加钱。父亲说,税这种东西最麻烦的地方在于,它还没真正落到你头上,所有人已经开始按它可能落下来的样子说话和要价。

第五捆。第六捆。

船长埃克哈德立在旁边,帽檐压得很低。海风把他的脸吹得紧绷,胡子里带着盐。他不愿看玛塔手里的账夹,只盯着船舱和搬运工。只要盯住这些真实的东西,纸上就不能轻易另说。

“二十七捆。”玛塔提醒了一句。埃克哈德眼皮动了一下:“我知道。”“我只是确认。”“你们写字的人喜欢确认。”“船上走一趟的人也喜欢。”他没有再应声。船长和账房常常这样说话,各自都没有错,只是都觉得自己的正确更有用。

第七捆,第八捆,第九捆。

约斯特从另一侧绕过来,假装只是帮忙。他十七岁,最近总觉得自己该出海了。母亲说,等他能把卑尔根、布鲁日、但泽、伦敦和诺夫哥罗德写在同一张纸上,并且不会把哪一个拼错,再谈海。

约斯特觉得母亲苛刻,玛塔觉得母亲已经足够温和,因为约斯特上个月还把罗斯托克写成了一个难以辨认的词,自己在他这个年纪如果还是这样的能耐,家里不会还继续让她习字、给她以后管账的机会。

“北边是不是一直下雨?”他小声问。“你问我?”“你看账比我多嘛。”“账不关心这种事情。”“埃克哈德说卑尔根的木头都快长出腮了,再泡一泡能自己游走。”玛塔看了一眼船长,埃克哈德正指挥人把一块防潮布拖出来,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也不愿理会。“他还说布鲁日人的鼻子能闻出鱼是哪一年死的。”玛塔说。约斯特笑了一下,很快又安静下来,父亲就在不远处。

第十捆。第十一捆。

鳕鱼干的气味越堆越重。搬运工的手套上沾着细碎白屑,有人甩了甩手,抱怨这东西比木板轻不了多少,却更会留下味道。另一个人接话,说轻就不错了,谷物袋才会要命。旁边有人听见“谷物”,立刻转去抱怨今年某处粮价,话题绕了一圈,又接上海峡税。玛塔把这些声音听进去,又放在一边。她从小在这种声音里长大。

商人家的女儿不必站到市政厅里说话,只要知道风往哪里吹。信件来得晚,账单来得准,厨房里女仆会说谁家的船员昨夜喝多,母亲会知道哪位商人妻子最近来借小额周转,父亲则在晚饭时多沉默一会儿。城里的大事经常先从这些小地方露出一点边。

第十二捆。第十三捆。第十四捆。

玛塔的手指冻得发僵,她换了一只手拿木片,把划痕重新数了一遍。数数这件事在港口很容易变得不可靠,喊数的人被别处打断,搬运工临时挪货,船长发脾气,仓库门口有人来问另一艘船的事。她信不过只数一道,只信第二编。

第十五捆。第十六捆。第十七捆。

船舱口的声音忽然停住。

一开始,这种停顿并不明显。卸货本来就不会像教堂钟一样齐整。有时船舱里要挪木桶,有时防潮布卡住,有时有人在下面抱怨上面接得太慢。玛塔等待了一会儿,没继续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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