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塔把卑尔根副本拿过来,对照装船短记。父亲私账写二十七捆,船长短记写二十七,卑尔根副本仍是二十七。吕贝克换仓只承认十七。那十捆没有从船上直接消失,更接近于在某一步被另一个名字接走。
约斯特低声说:“我们可以直接找赫尔曼。”父亲将契约合上:“可以。”“那现在去?”“现在去,只会让他知道我们还没弄清楚。”约斯特又沉默下来。他不喜欢这种处理方式,他更愿意有人承认,有人否认,有人拍桌子,有人把事情吵出个结果。
玛塔也不算喜欢,但她知道父亲说得对。赫尔曼那样的人,不会因为别人走进门,说你的代理人写了一条边注,就立刻承认十捆鱼出了问题。他会请人落座,会拿酒,会讲天气、战争、今年航线紧张,讲共同运输是大家默认的安排。最后,他会问:霍尔斯滕先生,你们的证据在哪里?
证据不能只有“我们记得”。船长记得,父亲记得,玛塔也记得账本预留过二十七捆的位置。可“记得”这件事,在登记册面前分量不够。必须让纸去触碰纸,让一份副本去挑另一份副本的缺漏。
格蕾塔把家用账往玛塔面前推了一点:“今天先别动这个。等晚饭后,我把这几日船员到港前后的花销找出来。”玛塔抬头:“可能有用?”“可能没有。”格蕾塔回答,“但他们如果早就有人来安排共同货位,总要吃饭、喝酒、给人小钱,或者让人替他说话。男人谈正事的时候,常说自己只谈正事。正事结束以后,他们总要吃点什么。”
父亲望了她一眼。格蕾塔没有解释,起身查看锅里剩下的汤,又让女仆把湿斗篷拿远些。湿布靠近火会出味道,屋里本来已经有港口带回来的腥气,再加上湿羊毛,晚些时候连账纸都会沾上。
玛塔低头继续看份额契约。她从前觉得这些东西枯燥——几成、几份、各自承担、共同议定、见证人姓名,字字都是为了日后争执准备的。今日再看,却觉得它们过于安静。每一个“共同”,都可能在事后被解释成另一种意思。
外面开始下细雨。雨点打在窗格上,把光线压得更灰。吕贝克的雨常这样,谈不上大,却能让街道、门槛、斗篷、账册边角都慢慢潮起来。海边城市里的东西不容易彻底干透,连人说话也常带着一点迟疑,不肯把意思一次讲满。约斯特坐了一会儿,又问:“那我不能去找米克尔?”父亲看着契约,没有回答。
格蕾塔替他安排:“能。下午去。不要问少货,问他回港前有没有见过赫尔曼家的人。问完就回来,不要和船员喝酒,不要替家里答应任何话,不要把自己的看法说出去。”约斯特点头。玛塔补了一句:“也不要说我们查到了共同运输。”他不太服气地望向她:“我知道。”“你上次也说你知道,然后告诉面包店的人我们家可能要多收一批蜂蜡。”“那是因为他问我。”格蕾塔转头看过去,约斯特低头吃面包,不再说话。
父亲把契约重新折好,放回桌上。这个动作放得很慢,他平时收文件没有这么慢。玛塔注意到,他在拖延一点时间。商人常这样,事情还没有坏到需要立即决定,但已经坏到不能假装无事,于是人在折纸、喝汤、擦手、挪椅子的空隙里多停一会儿,下意识让自己多想一会儿。
玛塔把几份纸重新排开:卑尔根副本,船长短记,父亲私账,船份额契约,吕贝克换仓抄记。它们各自都很清楚,清楚叠在一起,反而露出一段看不清的地方。那段地方大约在卑尔根装船与吕贝克换仓之间,也可能更早,在某个代理人拿起笔写下边注的时候。
母亲端来一小碟干酪:“别只看纸上的。纸头看久了,会觉得所有人都规矩。”玛塔拿了一小块。干酪味道很重,正好压过衣袖上的鱼腥。她慢慢吃完,又把小纸上的几行字重新誊到自己的练习本里。这个本子不进父亲的正账,也不给外人看,她平时用来练字、记货名、抄不熟悉的港口和人名。
里面记了布鲁日几个布商家族的拼法,有母亲让她记住的几种酒桶容量,也有约斯特写错的罗斯托克。她在新页上写:[船份额:霍尔斯滕五成,布鲁格曼三成。]写完后,她停下,又补了一行:[共同运输条款:战时可用。需查证:提出人、在场者、见证人。]父亲注意到了,没有说她多事。
屋外雨还在下。港口方向的声音隔着街巷传来,只剩车轮压过湿石路的响动。吕贝克不会因为霍尔斯滕家少了十捆鱼停下来,面包店照常开门,船只照常进港,市政厅门口照常有人争论丹麦人,街上照常有人把斗篷裹紧,低头避开泥水。
格蕾塔让女仆把湿斗篷拿去后屋。亨宁终于喝完那杯热啤酒。约斯特吃完第二片面包,偷偷望了玛塔一眼,大概还惦记着下午找米克尔的事。玛塔没有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