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宁坐在桌子另一侧,手边放着一杯热啤酒。他从港口回来以后一直没有多话,袖口的潮气尚未散尽,指节压在杯沿上,力道保持得很稳。
格蕾塔把一碗汤放到他手边:“先喝点汤。”亨宁抬头:“我不饿。”“我没有问你饿不饿。”于是他还是端起杯子喝了几口。
约斯特坐在长凳边,脸上还带着码头上的急切。他吃面包时很用力,目光一直往门口偏,显然还惦记着去找船上学徒米克尔问话。米克尔比他大两岁,在船上负责跑腿和杂事,知道很多不会记录在正式账册或码头文件里的小事。
格蕾塔把面包篮推过去:“吃完再想别的。”约斯特低头啃面包,没有应声。
玛塔先翻父亲的私账。父亲的账字不漂亮,但清楚。行与行之间留得窄,数字靠右,货名靠左,边上常有短注。她小时候临过这些字,那时候嫌它们看起来太令人紧张,一页纸上挤满了货、钱、日期和人名,密密麻麻。父亲说,纸上空处太多,会留太多改写的余地。这一页记的是返航船。船名在最上方,下面列出船体维修、帆布支出、船员预支、卑尔根仓费、返航前添购的防潮布,还有各家的船份额。玛塔的手指停在其中一行:霍尔斯滕家,五成;布鲁格曼家,三成。另外两成分在两个小商人名下,一个提供现金,一个提供船用铁件和短期周转。
这页她从前见过,却没有仔细想过。家里平时总说“我们的船”,说久了,便容易忽略那并不是一整艘属于霍尔斯滕家的船。“这艘船从来不是全归我们。”玛塔开口。父亲望向她:“你今天才明白?”“以前知道,但没把它和这次换名连在一起。”父亲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私账转向自己,重新查看那几行份额:“船是船,货是货。按理说,该分清楚。”格蕾塔正在擦手,听见这句,语气平稳:“按理说,很多东西都该分清楚。”亨宁没有反驳。
商人合用一艘船,本来是为了分担坏运气。风暴、浅滩、扣押、海盗、延误、修船、伤病,任何一件事落到单独一个家族头上,都需要一家人缓很久。于是船要拆成份额,从仓位位置开始拆开,费用也要折成几笔,这样大家就能把风险也拆开了,重在分担。拆开之后,假如出了什么事情,每一家都少肉疼一点,也多了合作的空间和解释的余地。
约斯特忍不住开口:“赫尔曼家占三成,所以他的人可以改我们的货名?”父亲转向他:“没人说他可以。”“仓库按他的边注写了。”“那是代理人的边注,正式说法还没出来。”“代理人不也是他的人?”亨宁皱起眉。约斯特把话收住,脸色仍然不服气。玛塔理解他的不服。少年人处理事情,总觉得原来是谁的,后来就还该是谁的,船是这样,货也是这样。可账上的世界没有这么平直,一个人可以只持有三成船份,却通过仓位、边注、担保和合伙关系,让一批货在纸上偏向自己。
格蕾塔在玛塔身边落座,把家用账放到桌角。她没有立刻打开,只把腰间钥匙取下来,放在手边。那串钥匙有五把,管着仓库后门、干货柜、酒桶、银钱匣和后院小门。
商人家的男人要去港口、市政厅、会馆、教堂和各处会面;家里来人、送信、借钱、取货、还小物件,最后常常都经过后门、厨房和女眷这边。玛塔注意到那串钥匙,想起母亲在仓库里那句话——比少货还麻烦。这句话如果由父亲说出来,大概会带着怒意;母亲说出来,只是日常判断。盐少了可以加,锅裂了要换,账不承认货少,就要先知道账为什么不承认。
亨宁从柜里取出另一份文件。纸质更厚,折痕较旧,玛塔认得封面上的记号,那是这艘船的份额契约副本。
父亲把它放到桌上,约斯特立刻往前凑。格蕾塔提醒:“手洗干净了吗?”约斯特把手收回来,没敢碰。
父亲展开契约,里面的字比私账正式得多,写明船只维修费用如何分摊,出航收益如何结算,遇到风暴、敌船、扣押、税费、损耗时,各方如何承担。另有一条:战时或特殊航路下,持份人可协商共同运输货位,以降低单独一家的损失。
玛塔把那一条读了两遍。字句很平常,许多危险的内容在契约里都很平常,写得越规整,越容易显得只是为了让人安心。战时共同运输,本来是为了防范风险。
一艘船在今年这样的局面下往返,没人能保证一路平稳。丹麦人、海峡税、检查、绕航、延误,任何一件事都可能让原本清楚的货位变得麻烦。把一部分货写进共同运输,听起来合理,也显得谨慎。可霍尔斯滕家少掉的十捆鱼,正是从这里开始变得含糊。
格蕾塔问:“这条以前用过吗?”父亲摇头:“很少。去年有一回,货主自己在场。”“这次呢?”“我没在卑尔根。赫尔曼的人在。”屋里安静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