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货物在海上没有少。”
“没有。”
“十七捆之外的那十捆,到吕贝克之前都肯定还在?”
埃克哈德的回答停了一下。
“到吕贝克前,我认为它们还在。”
这句话比刚才慢。
玛塔抬头。
父亲也看向他。
埃克哈德把木杯拿起来,又放下。
“船进港前,我没有重新点过二十七捆。”
亨宁没有接话。
“返航最后一天,风向变了,进港前要看潮。船员在整理防潮布和甲板,没人把所有鱼干重新抬出来点一遍。到港卸货,应该由码头点数。你们知道规矩。”
“我知道规矩。”
“船长保证的是船上没有卸货,没有受潮,没有被海盗抢走。进港以后,货要经过码头、仓库、登记室。那不是船长一个人的眼睛能盯住的,船员也不能。”
这话不好听,倒也没有说错。
玛塔看见父亲手指慢慢收紧,又放开。埃克哈德不是在推卸全部责任,他只是把责任推回该在的地方。船长能证明航程,不能证明港口。能证明他没有命人把货卸在半路,不能证明货入港以后仍按原名被登记。
玛塔又问:“进港前,是谁先上的船?”
埃克哈德看向她。
“码头引船的人,验舱的人,还有两个仓务助手。”
“布鲁格曼家的人呢?”
“在码头。”
“上过船吗?”
“我没让他下舱。”
“但他能看见卸货?”
“所有人都能看见一部分。港口又不是修道院。”
埃克哈德的烦躁更加明显。他不喜欢这种问法。每一个问题都不算指责,但都在削弱他的权威。船长在海上说一句话很有用。到了港口,它开始变得不够。
屋外传来叫卖声,有人推着车经过窄街,轮子在湿石路上发出沉闷声响。埃克哈德家的窗户正开着。
玛塔坐在那里,忽然明白船长为什么讨厌账本。账本不在乎你经历过多坏的天气,用过多大力气稳住帆,在夜里听过多少次船板声。你的辛苦它一概不看,它只看最后一行。
二十七,还是十七。
埃克哈德喝了一口啤酒,语气稍微平复。
“卑尔根装船那天,确实有人催促。”
亨宁抬头。
“谁?”
“布鲁格曼家的代理人。他说今年船期很紧张,如果耽误了在吕贝克换仓的事情,再去布鲁日就赶不上后面的安排。”
“他说过共同运输吗?”
“说过。那天不少人都在说。”
“怎么说?”
埃克哈德回想了一会儿。
“他说今年海峡那边不安稳,税和检查都麻烦,几家货合在一处,转运时方便些。具体怎么写,我没管。我只管让货上船。”
玛塔低头记下这句话。
[代理人曾在卑尔根提到过共同运输。]
埃克哈德看见她记录,表情又有些不快。
“我不是给他作证。”
“我知道。”
“也不是给你们作证。”
“我知道。”
“我只是说那天我听见了。”
“这就够了。”
埃克哈德沉默下来。
亨宁把布袋收好。
“副印我带回去。”
“是该还了。”
这句话让屋里气氛稍微缓和了一点。副印回到货主家中,至少意味着下一次不会再从船上直接使用。可这已经来得太晚。玛塔把账夹合上时,感觉这趟问话并没有让事情清楚多少,只是把不清楚的地方挪到了更准确的位置。
从前她以为,船长能回答货物在海上有没有问题。
现在她知道,船长只能回答海上有没有问题。
他们告辞时,埃克哈德送到院门口。他没有客气,也没有多留,只提醒亨宁,如果要再问船员,别让约斯特一个人去问太多。
“那孩子根本藏不住话。”
“我知道。”
“米克尔也藏不住。”
亨宁没有接这句,只点了点头。
埃克哈德转身回去,重新拿起那卷绳。玛塔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在用刀尖剔除绳股里一段坏掉的部分,动作很慢,没有再抬头。
街道尽头,港口的木桅露出来,湿帆收在桅杆旁。船仍在那里,船长也仍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