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踮脚看,有人让前面的人念大声点。一个识字的学徒被推到中间,脸红得厉害,结结巴巴地念着公告。他念得不算流畅,旁边人还总打断。
“慢点,慢点,那个‘通行’后面是什么?”
“是缴纳。”
“缴纳什么?”
“费用。”
“说人话,就是交钱。”
人群里有人笑。
学徒继续念:“……若因战事、税务、检查、扣押等事,影响船期与货物转运,各商人需自行核对货名、份额与担保……”
这句念得磕绊,听的人却安静了一点。
玛塔抬头。
“货名、份额与担保。”她重复了一遍。
亨宁也听见了。
公告当然不是为霍尔斯滕家的鱼干写的。它说的是今年所有往来的商人,所有可能遇到的混乱,所有被战争和税影响的货。可正因为它说得很宽,才更让人心里不舒服。宽泛的词在港口最有用,也最容易被人借用。
一个老人站在他们旁边,手里拎着一小袋谷物。他听完公告,叹了一口气。
“以前啊,货是货,船是船。现在倒好,货也要懂政治了。”
他身旁的年轻人说:“您以前也没少吵货名吧。”
老人瞪他。
“那叫规矩。”
“现在也有人说这是规矩。”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是新规矩不好。”
玛塔低头看了看账夹边缘。布面外包已经有些潮湿,她把手按上去,确认里面的纸没有卷起来。她忽然很想回家,把这几天的纸重新压一遍。可脚却没有挪动。
广场上的话还在往下走。
有人谈丹麦王,有人谈汉萨城市是否会继续出船,有人谈去年哥本哈根的旧事。哥本哈根这个名字在人群里传来传去,每个人说出来的内容都不同。有人说汉萨舰队打得痛快,有人说损失不小,有人说丹麦王后防守很有一套,有人说那都是传出来吓人的。没有人能说清全部,可每个人都在用这些不完整的消息判断今年要不要多存一点谷物,要不要推迟转运,要不要让家里的儿子暂时别上船。
亨宁终于转身。
“走吧。”
玛塔跟上去。
两人沿着广场边缘走,避开卖鱼摊流出来的水。路过一家面包店时,里面正把新烤的黑面包搬出来,热气带着酸香,压过了港口传来的鱼味。门口一个女人抱着小孩,正在和店主讨价还价,说丈夫这几日没拿到工钱。店主不愿便宜,最后还是切下一小块边角给她。那孩子伸手去抓,女人把面包举高了,孩子哭了一声,又被旁边的狗叫盖了过去。
这些事与海峡税没有直接关系。
却又很难说没有关系。
走过街角,玛塔回头看了一眼。市政厅前的人还没散。公告被雨水打湿了一点,贴纸边缘翘起。一个小书记员正拿手压着边角,另一个人重新补了蜡。消息被贴在墙上,墙下的人各自带走一小段,再把它说给家里、酒馆、码头和仓库听。
亨宁低声说:“不要把今天听到的东西都写进账里。”
“我知道。”
“但也别全当闲话。”
玛塔点头。
她没有问哪些该写,哪些不该写。父亲也未必能马上分清。
他们回到家时,格蕾塔正在查看家用账。
她没有问他们去了哪里,而是把一页纸推到桌边。
“约斯特还没回来。”
亨宁脱下外衣。
“让他问慢一点。”
格蕾塔抬头看他。
“他能慢到哪里去。”
玛塔把账夹放下,抽出练习本,在边上写了一行:
[今日公告:货名、份额、担保,需自行核对。]
她想了想,没有继续往下写。
厨房里传来水烧开的声音。外头又有人经过,脚步踩着石路,带起很轻的泥水声。远处的广场还在吵,声音传不到这里,只剩一点不清楚的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