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斯特傍晚才回来。
他进门时,外衣下摆沾了泥,靴底也湿了。格蕾塔看见以后,先让他在门口站住,把鞋底刮干净。约斯特急着说话,脚下动作敷衍,被母亲看了一眼,只好重新低头,把靴底的泥一点点刮掉。门外他踩过的地方留了两道深色的泥印,女仆拿了抹布过去,蹲下来擦。
“我见到米克尔了。”他终于说。
亨宁在桌边抬头。
“先洗手。”
约斯特憋了一下,还是去后面洗手。
玛塔坐在前屋,手边放着上午抄回来的T-5短记。她没有再反复翻看,今日已经看过太多遍。纸上内容没有变化。T-5,北方干货,十捆。转入共同运输待发。布鲁日方向。布鲁格曼家代理人确认。
这些字现在停在桌上,安静,规整,也很难撬动。
格蕾塔把晚饭放上桌。
热汤、黑面包、一点干酪,还有昨日剩下的咸鱼。屋里比下午暖和,窗缝关得严实,壁炉火也很稳。港口的风被挡在门外,家里的声音变得清楚:勺子碰碗,木椅挪动,约斯特洗手时把水泼得稀里哗啦,被女仆抱怨了一句。干酪边上有一小块硬面包皮,是昨天切剩下的,格蕾塔没扔掉,把它放在自己那侧。
他回来坐下,第一句话就差点没忍住要嚷嚷,格蕾塔把面包递给他。
“吃一口再说。”
“母亲。”
“吃。”
约斯特咬了一口,咽得很快。
“米克尔说,回港前一天,布鲁格曼家的代理人确实在码头请了几个人喝酒。他没上船舱,但和仓务助理说过话。还有,他说那天有人提过共同运输货位。”
玛塔放下勺子。
“谁提的?”
“他说是代理人。”
“原话呢?”
约斯特皱眉。
“我哪记得原话啊。”
格蕾塔看着他。
他立刻补充:“大概是说,今年海峡那边麻烦,货写得松一点,转运时好处理。米克尔说他没听懂,只记得仓务助理点头了。”
亨宁没有说话。
玛塔把这几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写得松一点。转运好处理。这样的话在今年并不突兀。海峡、税、检查、战时共同运输,所有人都在给货物留可变的余地。余地越大,越方便办事,也越方便别人把手伸进去。
约斯特继续说:“他还说,那十捆鱼不是晚上搬的。”
“谁问的十捆鱼?”格蕾塔问。
约斯特卡住。
“我没有直接问!我只是说,昨天T-5那边是不是傍晚转出过货。米克尔自己说,大概就是那十捆。”
玛塔抬眼。
“你提了T-5?”
约斯特低头看碗。
“提了一点。”
“你怎么提的?”
“我说,仓库那边有个T-5,听说傍晚转出过北方干货。”
“然后呢?”
“他就问我是不是我家少的鱼。我没说是。”
格蕾塔把勺子放下。
屋里一下安静了。
约斯特不服气,又不敢太大声。
“他本来就猜到了。港口那么多人看着呢,咱们家昨天少了货,谁不知道啊。”
亨宁终于开口。
“知道和说出来,是两回事。”
约斯特闭了嘴。
玛塔没有继续责备他。她知道弟弟不会问得很细,也知道米克尔不是没有眼睛。昨日十七捆进仓,今日T-5被查,仓库里没有真正的秘密。只要有人愿意把几件事连起来,都会猜到霍尔斯滕家在查那十捆鱼。
只是猜到归猜到,说出来归说出来。
格蕾塔问:“米克尔还说什么?”
约斯特缓了一下。
“他说,傍晚那批货转出的时候,不是直接运走,是先移去共同运输待发位。仓务助理让他们换了封绳,还重新挂了木牌。木牌不是霍尔斯滕家的,也不是布鲁格曼家的,只写共同货物。”
玛塔的手指按在桌边。
换封绳,重新挂木牌。这不是破坏,也不一定是偷。共同运输的货位本来就可以换统一标记。
问题在于一批原本有具体货主的鱼,什么时候、凭什么、由谁决定进入统一标记。
“米克尔有没有说是谁让换的?”
“仓务助理说的。”
“仓务助理又听谁的?”
“他说布鲁格曼家的代理人在旁边。”
“只是旁边?”
约斯特想了想。
“米克尔说,那人没搬货,也没碰绳子。他就站着,跟仓务助理说了几句。仓务助理点头以后,才让他们换。”
这就很像港口里的事。
真正让货改变身份的人,不一定亲手搬货,也不一定亲手写字。他只需要站在足够近的地方,说几句听起来合理的话,让该动手的人觉得自己按流程做了事。
玛塔取出练习本,写下:
[T-5转出前,换封绳,换木牌。木牌写共同货。]
写完,她没有继续写。
格蕾塔把一碗汤推到约斯特面前。
“还有吗?”
“有。米克尔说,布鲁格曼家的代理人给他们买过酒。”
亨宁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