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
“回港前一天晚上,在码头后面的小酒馆。不是很多,就几杯。他说大家都喝了,没什么特别。”
“谁付的钱?”
“代理人。”
“为什么?”
“米克尔说,那人说今年路上都辛苦,大家做事快一点,别误船期。”
格蕾塔看了亨宁一眼。
亨宁的脸色没有变化,手却停在碗边。
几杯酒不算贿赂。港口里,代理人请船员喝几杯,太常见了。回港,装货,转运,赶船期,给跑腿的人一点好处,让他们办事顺一些。事后无事,这只是会做人;事后出事,这就会变成另一种颜色。
玛塔没有在练习本上写“收买”。
她只写:
[回港前一夜,代理人请酒。理由:路上辛苦,别误船期。]
约斯特盯着她的笔。
“你怎么写得这么轻描淡写啊?”
“因为现在只能这么写。”
“可他明明就是——”
格蕾塔打断他。
“你明天不许去港口乱说。”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觉得自己在帮家里,你的嘴会比平时更瓢。”
约斯特脸上发红,却没有反驳。
玛塔把练习本合上。
晚饭继续。屋里重新有了碗勺声。只是每个人吃得都不太专心。父亲喝了几口汤,又放下。母亲吃得很慢,时不时看看约斯特。约斯特忍着,忍得很明显。
外面风又起来了。
窗缝里传来一点声响。吕贝克的夜晚比白天更容易显出潮气。白天还有人声、车轮、狗叫和码头喊声,夜里这些都低下去,水声和风声便清楚起来。玛塔听见远处港口传来一声声轻微的布面碰撞声,大概是哪艘船的缆绳和帆被风扯紧了。
亨宁终于开口。
“明天我去找蒂德曼。”
“问共同货位?”
“问规矩。”
“他会照规矩答。”
“所以先让他说规矩。”
玛塔明白父亲的意思。
直接问T-5,蒂德曼只会回答登记。问共同运输货位的规矩,他必须说明这种货位何时使用、谁能提出、谁能确认、货主是否必须在场、换绳换牌是否需要记录。规矩说清楚以后,T-5放进里面,才知道哪一步不对。
“我也去。”玛塔说。
亨宁看向她。
格蕾塔没有反对,只说:“衣服换厚些。仓库那边比街上冷。”
约斯特立刻抬头。
“我呢?”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
他沉默了一下。
“我留家里。”
格蕾塔点头。
“很好。”
约斯特低头喝汤,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
晚饭后,玛塔把练习本带到桌边,重新整理今日听到的内容。她没有按事情大小写,只按来源写。米克尔说的,广场公告里听到的,父亲准备明天问的,母亲提醒要查的。这样写起来很慢,但比较清楚。不同来源的东西不能混在一处。
格蕾塔在旁边补家用账。
她写得不快,字也不漂亮,却很稳。哪天谁来过,吃过什么,给过多少钱,欠过什么小物件,谁家的女仆来借过盐,谁家的孩子送过信,都能在她的账里找到一点位置。商人家的正账写货,家用账写人。货能走远,人却常常从厨房门进来。
“共同货位这种事,”格蕾塔忽然说,“在厨房里也有。”
玛塔抬头。
“什么?”
“几家人一起买一桶酒,先放在谁家。谁来取,取多少,取的时候有没有别人在场,都得说清楚。不说清楚,最后就会有人说自己没喝,有人说别人多拿。”
约斯特在旁边听见,忍不住说:“酒和鱼不一样吧。”
“哪里不一样?”
“成捆的鳕鱼干贵多了。”
“贵的东西更该说清楚。”
约斯特又闭嘴了。
玛塔低头,在练习本边上写了一句:
[共同之物,须有共同见证。]
夜更深以后,前屋只剩一盏灯。父亲已经把份额契约收回柜里,副印也重新放进家中的匣子。约斯特被母亲赶去睡,临走前还想说米克尔其实知道很多,被格蕾塔一句“明天再知道”压了回去。
玛塔最后查看了一遍练习本。
T-5。
共同货。
换封绳。
换木牌。
代理人请酒。
广场公告说,货名、份额、担保需自行核对。
灯火稳定了一会儿,又轻轻晃动,窗外有风,门缝里能听见远处很轻的水花声。港口还在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