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蕾塔问:“你今日特地过来,是为了这些?”
贝娅塔沉默了一下。
“也不全是。”
她把杯子放下。
“我哥哥在仓库那边做事,很多话不能说。我也不会替他说。但我知道一件事,布鲁格曼家的代理人昨日去过旅店后头找一个搬运工。不是喝酒,是单独说话。”
“哪个搬运工?”
“叫卢德克。常给T列临时货位搬东西。个子高,右腿有点跛。”
亨宁问:“说了什么?
“没听见。旅店后门关着,我只看见他们站了一会儿。卢德克后来进来喝酒,心情不错,付钱也痛快。”
约斯特压低声音:“我可以去找他。”
三道视线同时落到他身上。
他立刻改口:“我只是说以后。”
贝娅塔看着他,脸上笑出了半个酒窝:“小朋友,你去找卢德克,他能把你绕晕过去。那人腿不快,嘴快。”
约斯特不太服气。
“我也不慢。”
格蕾塔说:“你的问题是太快了。”
玛塔继续问:“卢德克今天在旅店吗?”
“不在。早上跟一批布匹去了称重台。下午可能回码头。”
贝娅塔把热酒喝完,起身取斗篷。她把半湿的斗篷从椅背上拿起来时,布面在桌角蹭了一下,留下一小片水迹。格蕾塔没有在意,让女仆把空篮还给她。贝娅塔接过篮子时,看了一眼玛塔手里的练习本。
“你们要查,就慢些查。港口现在所有人都在谈海峡、税、战争和共同运输。什么事都能往这里面放。放进去以后,再拿出来就费劲了。”
亨宁低声说:“多谢。”
“别谢早了。”贝娅塔回答,“我说的也可能只是酒馆闲话。”
“酒馆闲话也是很有用的。”格蕾塔说。
贝娅塔笑着点头。
“那倒是。许多男人以为自己在酒馆说的话会跟酒一起没掉,其实不会。至少不会全没。”
她披上斗篷,离开时没有再多说。门关上以后,门闩落回原位,发出沉闷的一声。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约斯特第一个开口:“所以真的和布鲁格曼家有关。”
亨宁回答:“现在只能说,布鲁格曼家的人在许多地方都出现过。”
“这还不够吗?”
“不够。”
“唉……好吧。”约斯特有些泄气。
格蕾塔把贝娅塔喝过的杯子拿起来,递给女仆。
“先吃饭。”
约斯特忍不住:“这时候还吃饭?”
“你不吃,布鲁格曼家也不会少一块肉。”
他被噎住,只好坐下。
玛塔把练习本合上,手心按在封面上。那些喝过酒的人、搬过货的人、抄过登记的人、看见过边注的人,今晚都会在各自的地方吃饭、喝酒、睡觉。格蕾塔把饭端上来,没人再反驳。
第二天上午,约斯特没有被允许去码头。
格蕾塔让他留在家里,把前日送回来的空酒瓶清点一遍,又让他把木柴从后院搬到屋檐下面。约斯特搬得很用力,木柴在墙边堆得不太整齐。女仆过去重新理了一遍,他站在一旁,脸色更加不高兴。
玛塔没有替他说话。
她今日要和父亲去查船员预支工资。
这件事听起来比仓库编号还要无聊。船员出海前支一部分,回港后再算一部分;路上若有额外活计,另记;损坏工具、赊酒、临时买衣物,也会从最后的钱里扣。每次结算都会有争执。亨宁从前说过,人可以记错货,可以忘记哪一捆鱼放进哪个货位,却很少忘记自己多拿了几枚钱,或者少拿了几枚钱。钱到手时,手会记得。钱被扣时,嘴也会记得。
船员工资结算不在霍尔斯滕家的前屋。他们家的私账收在柜里,但船上那一份更细,暂时放在埃克哈德指定的账房那里。那是一间靠近码头的小屋,屋主名叫亨里克,年纪不算太大,头发已经稀了,手指常年沾墨,袖口永远挽到手腕上方。
玛塔和父亲过去时,屋里正有人争一笔扣款。
一个水手坚持说自己只弄坏了半根桨,不该扣一整根的钱。亨里克坐在桌后,翻着旧记录,语气很平。
“桨不是你一个人弄坏的,但你是最后一个承认自己用过它的人。”
水手气得脸红。
“那我以后不承认。”
亨里克抬头。
“不承认,就按偷用算。”
水手没话了,只能骂了一句,拿着自己的结算条出门。他摔门时力气很大,门板撞在门框上弹了一下,又慢慢晃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