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可能两边都有。”
他们没有继续说。
街口有两个船员正在争论工钱。一个说今年什么都涨,工钱却没有涨;另一个说工钱不涨,酒价倒是很会涨。旁边卖酒的女人听见,直接说不喝可以不买。船员立刻改口,说今年只是不够暖和。
玛塔听着这些话,心里想的却是那两枚小钱。钱太小,小到不值得争。小到能被很多人忘记。可正因为小,它适合让一个学徒闭嘴,也适合让他觉得自己只是拿了本来该拿的钱。看守货物、候仓、防潮布。谁会因为这种名目心虚呢。
她回到家,把短条便笺放到桌上。
格蕾塔看见了,说:“我看看。”
玛塔点头。
格蕾塔把厨房账从柜里取出来,翻到那日船员来喝热汤的一页。入港前一晚,年轻船员一人,热汤一碗,未收钱。旁边那句:说有人在酒馆请过,不想再喝。她把厨房账放在短条旁边。两张纸的格式完全不同,中间却有同一晚。
约斯特凑过来看。
“米克尔真的拿了钱?”
玛塔回答:“拿了小钱。”
“那他昨天怎么没说?”
格蕾塔看向他。
“你问他有没有拿钱了吗?”
约斯特停住。
“没有。”
“那他为什么要自己说?”
约斯特说不出话。
其实直接问可能也没什么用。玛塔把短条重新收好。她不想立刻去问米克尔,会让他觉得自己被抓住了。那两枚小钱未必代表他做错了什么。只是他拿了钱以后发现事情不对,才越来越害怕。
窗外的石路上有推车的声音,远处港口方向有人在喊,大概是在催搬货的人快些。玛塔把短条和厨房账摘抄并排放好,看着那张小小的预支条。它只值几枚钱,却把船员、仓务、防潮布和共同货位放到了一起。
阿伦特叔父住在圣雅各教堂附近。
那条街比港口后街整齐些,门前少了绳索和木桶,多了石阶、窄窗和几只种着草药的小盆。雨水从屋檐往下滴,落在石阶边的沟里,沟底有一层薄薄的青苔,被水滴打得微微发颤。玛塔过去时,教堂钟刚响过,街上人不多,只有一个老妇人提着篮子经过,篮子里露出半截蜡烛和一小包盐。
阿伦特年轻时替商人写过账,也跟过几次远程商队,后来眼睛不适,便退回城里做些抄写、校对和旧文书整理的活。他不是大人物,却见过太多格式,知道一份纸哪里是规矩,哪里是偷懒,哪里是给以后留下的退路。
他家的屋子很安静。窗边放着一张高桌,桌面收拾得很干净,纸页按大小分成几叠。靠墙的架子上有旧账册、封皮、几块压纸石,还有几只装墨的小陶瓶。屋里没有港口的鱼味,只有旧纸、药草和温水的味道。桌角放着一只茶杯,杯沿有一道细细的裂痕,没有补,还在用。
阿伦特坐在窗边,眼睛有些浑浊,头发梳得很整齐。
“玛塔。”他开口,“你父亲说你最近喜欢看别人的货名。”
玛塔向他行礼。
“不是喜欢。”
“那就更好了。喜欢看货名的人容易把事情想得太漂亮,脑子里都是一些暴富发家或者异国浪漫幻想。不喜欢还愿意看,才有可能看出麻烦。”
他说话慢,尾音带着一点旧经书般的枯燥感。约斯特如果在这里,大概坐不了多久就要动来动去。玛塔却觉得这种慢很好。阿伦特说得慢,正好让她脑子多转几圈。
她把几份抄件放到桌上。卑尔根副本。吕贝克换仓。T-5转出。船份额契约里的共同运输条款。还有那张船员预支短条的抄件。
阿伦特没有立刻拿起来。
“你先说。”
玛塔便从头说了一遍。她没有把情绪带进去,只说二十七捆鳕鱼干,十七捆入仓,十捆入T-5,登记为北方干货,转入共同运输待发,布鲁日方向。她又说共同运输条款,说布鲁格曼家的代理人,说仓务助理,说船员守货夜钱。
阿伦特听得很安静。
等她说完,他才拿起第一份纸,把纸举近些。
“卑尔根鳕鱼干。”
他又拿起第二份。
“北方干货。”
第三份。
“共同运输待发。”
他把三份纸放回桌上。
“这三种写法都不算错。”
玛塔没有意外:“都不算错所以才是问题。”
阿伦特点头。
“你知道麻烦在哪里,就不算白查。”
他伸手摸到一块压纸石,把三份纸压平。那块镇纸表面磨得很光滑,边角有磕碰过的痕迹,大概跟了他很多年。
“城市规矩不讨厌含糊。你要先记住这个。很多人以为规矩就是为了清楚,其实不全是。规矩也要让事情能继续办下去。船到了,货要卸,仓要排,税要算,船员要拿钱。如果每个不清楚都停下来查,港口一天就能停三回。”
玛塔听着,没有插话。
阿伦特继续说:“所以,宽泛货名本身不是错。北方干货可以用,共同运输也可以用。战时尤其可以用。问题只在于,谁提出,谁确认,原货主是否知道,是否有见证,后续是否能追溯。”
他把手指点在T-5那份抄件上。
“这张纸最重要的地方,不是北方干货,也不是十捆。”
“是什么?”
“未分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