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消息
午后的风向并没有转好。
船沿着近岸走了一段,速度比埃克哈德早晨说的还慢。海面颜色发沉,云层压得很低,甲板上的绳索一直没有完全干。船员们不喜欢这样的天气。它不算暴风,也不算真正的坏天气,只是让每个人都做事不痛快。
玛塔坐在靠近货舱口的木箱旁,膝上摊着一张空白纸。
她本来想把今日航行写成一行清楚的记录。
“离吕贝克后第二日,沿近岸行,风偏北,船速慢。”
写完以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又在后面补了一句:
“船长暂不按原图直行。”
这句话仍然不够。
它没有写出船员们听见丹麦和海峡时的表情,没有写出老船长为什么宁愿多等一天,也不愿意直接撞进一串还没确认的消息里。
约斯特端着一只木碗坐到她旁边。
碗里是冷掉的豆子。船上没有人介意豆子冷不冷,只有新上船的人还会介意。约斯特低头看了一眼,最终还是吃了。
“你在记今天走了哪里?”
“在记今天为什么没有走到该走的地方。”
“那恐怕要写很长了。船长说前面可能要停。”
玛塔望向他。
“你听谁说的?”
“米克尔。”
“米克尔听谁说的?”
“他听另一个船员说的。”
“另一个船员听谁说的?”
约斯特停了一下,低头吃豆子。
“在船上,消息好像都没有出身。”
玛塔把纸角压住,免得被风掀起。
“所以更要努力问清楚它从哪里来,至少多搞清两个环节,就算查不到最初的根源也是好的。”
约斯特没有立刻说话。他吃得很慢,显然仍在努力让自己显得不晕船。船身轻微起伏,他的手腕也跟着迟了一点。玛塔看见了,没有提醒。
甲板另一边,埃克哈德正和两名船员说话。
他们声音压得不算低。船上没有太多遮掩的地方,想真正保密很难,除非把话留到夜里,或者留到所有人都忙着收帆的时候。
“如果消息是真的,过海峡的船都要被查。”
“他们要查什么?”
“人,船,货,旗,钱。想查什么就查什么。”
“丹麦人什么时候少查过?”
“以前查归查,现在有新名目。”
“名目值多少钱?”
“可以很值钱,这主要是看他们有多少炮,也看你带了多少货。”
这算是一个黑色幽默,但是大家都笑了起来,玛塔只是听着,没有插话。她把“新名目”四个字记在纸边。它听起来很轻,真正落在船上时,会变成额外的等待、改道、证明、贿赂、护航费、共同运输,以及一批货在登记时被写得更含糊。
这几个月,吕贝克每个人都在说海峡。
厄勒海峡夹在丹麦控制的土地之间,船只从北海进波罗的海,或者从波罗的海往西去低地,都绕不开这片水道。过去那里已经足够让商人不耐烦,风向、检查、港口、军船,每一项都能拖住船期。如今又多了税。
税这个词,在账房里看起来很安静。
写在纸上,只是一行支出。但它还没有真正落到每一艘船上,码头已经先乱了起来。有人想绕行,有人想共担,有人想先把货名写得宽一点,有人想让自己的货混进别人的货里,等到真正被问起时,再说这只是战时安排。
玛塔想到吕贝克仓库里那行字。
“北方干货。”
比“卑尔根鳕鱼干”宽泛得多。
宽得可以塞进更多解释。
米克尔从货舱口爬上来,袖口沾了灰,手里抱着一小捆旧绳。他本来要往船尾去,经过玛塔旁边时慢了一点。
玛塔问:“前面要停?”
米克尔看了一眼约斯特。
约斯特马上抬头。
“我没有说是你说的。”
“你刚说了。”
“我说我听你说。”
“那还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
玛塔没有让他们继续。
“米克尔,船长从哪里听来前面要查船?”
米克尔抱紧绳子,声音低了些。
“昨晚靠近我们的一艘船说的。他们从更南边来,听见有船在过海峡之前改了登记。不是所有船都被拦,但现在大家都怕被拦。”
“改了什么登记?”
“货。”
“怎么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