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
“你知道一点。”
米克尔沉默了一会儿。
“有人把单独货写成共同货。也有人把贵货写成杂货。这样要问的时候,就说船上不是某一家人的货,是一起走的货。税费、风险、护航,都可以之后再分。”
约斯特皱眉。
“那不是更乱?”
“乱有时候比清楚安全。”
玛塔看着米克尔。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常,像是从别人那里学来的。一个学徒未必懂战时运输的全部账法,但他会记得大人们在装船时说过什么。学徒总被支使去拿绳、搬桶、跑腿、找人,他们站在边缘,听见的话往往比大人以为的多。
她问:“谁说过这句话?”
米克尔移开视线。
“我不记得。”
约斯特插话:“你刚才还说得很清楚。”
“我说话清楚,不等于我记得谁说的。”
“你怕谁?”
“我怕所有能让我擦甲板的人。”
玛塔没有追问。
海上地方太窄。米克尔现在不愿说,逼他也只能得到更小的声音。她把那句话记在纸上,字写得很小。
“乱有时候比清楚安全。”
写完以后,她自己也觉得不舒服。
商人家里教她的规矩一直相反。父亲说账要清楚,母亲说钥匙要清楚,叔父说副本要清楚。清楚未必让人喜欢,但能减少以后吵架的余地。
今年不同。
今年许多人开始觉得,清楚本身会招来风险。货主清楚,税就清楚;货名清楚,价就清楚;责任清楚,谁该付钱也清楚。只要把货写得宽一点、混一点、晚一点,再加上“战时”二字,就能暂时把麻烦推到后面。
后面是哪里,没有人说。
甲板上有人喊了一声。
一只小桶从货舱里传出来,桶身上有旧油痕,边缘磕掉一块。船员把它放到帆旁,没有解释用途。玛塔看了一眼,觉得它大概和案子无关。船上许多东西都和案子无关,却仍然占据位置,发出气味,被人搬来搬去。
这些东西让船显得真实。
真实的船从来不会只为某一件事存在。
埃克哈德走过来时,玛塔刚把纸压平。
他扫了一眼她膝上的字。
“别把船员的话都写进去。”
“为什么?”
“船员在海上说的话,一半是听来的,是从别人那里吃到,自己嚼碎以后又吐出来的。”
“剩下的一半呢?”
“剩下的是他们以为自己没说过的真话。但那个需要自己好好判断。”
约斯特抬起头:“那岂不是很有价值。”
埃克哈德看了他一眼,约斯特连忙低头继续吃豆子。
玛塔问:“我们会因为海峡税改登记吗?”
埃克哈德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向货舱口。那里面放着吕贝克登记承认的十七捆北方干货,也放着玛塔心里仍按卑尔根副本计算的货物影子。船舱不关心人怎么写它。鱼干在那里就是在那里,亚麻在那里就是在那里,蜂蜡也不会因为登记册上少了一行而少一块。
但只要到了港口,它们就必须变成文字。
埃克哈德说:“我只管船上实际有多少。”
“港口会问登记。”
“所以我讨厌港口。”
“但船总要靠港。”
“所以我也讨厌船。”
约斯特差点笑出来,豆子卡在喉咙里,咳了好一会儿。
埃克哈德等他咳完,才接着说:“今年所有人都在害怕加税。害怕,所以会提前做很多事。改货名,改份额,改装船顺序,找共同运输,找亲戚名下的仓位,找另一座城的副本。真正收税的人还没到,他们先把自己吓得半死。”
玛塔问:“那你觉得霍尔斯滕家的货,也是这样被改的?”
“我觉得有人在卑尔根就知道,今年这种写法有用。”
这句话说完,埃克哈德便走开了。
他没有给出结论,也没有指认谁。对船长来说,话说到这里已经很多。玛塔坐在木箱旁,低头看着纸上那几行字。字迹被风吹得干得很快,墨色边缘微微发灰。
她没有继续写。
她看见米克尔把那捆旧绳送到船尾,又被叫去检查货舱边上的防潮布。约斯特把碗放回去,试着参与收拾,被船员嫌碍事,最后只得站在旁边看。埃克哈德站在舵旁,肩背很稳,像是已经把所有坏消息都放进了身体里。
午后,船没有继续往外走。
它靠向一个小港附近,在离岸不远处慢慢减速。港口不大,岸边有几间低矮房屋,木桩上挂着破旧渔网。远处有人在修一条小船,锤声被风送过来,又很快被海面吞掉。
玛塔听见船员们说,现在要等风,也要等消息。
等消息这件事,没法记进账本,就记在她自己的笔记里,她的笔记上面,只有她觉得有价值但完全不能算证据的话。船员的传闻、船长的判断、学徒害怕说出口的句子,还有她自己对“北方干货”这四个字的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