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鱼干
小港的早晨有一股很重的鱼味。
不是吕贝克港口那种混着啤酒、谷物、湿木和人群的味道,也不是卑尔根还没见到却已经能想象出的整片鱼干仓库。这里的鱼味更直接,从岸边的木架、破桶、盐水和晒到半干的鱼皮里出来,随着冷风一直贴到船边。
玛塔醒来时,船还停着。
昨晚他们没有进港,只停在近岸的地方。埃克哈德说不必为了几句话就把船完全靠进去,停得越深,杂事越多。要付小费,要解释来路去向,要有人上船看货,要有人下船喝酒,然后还会有人在酒后说出更多未必有用的消息。
船员们对这个安排没有太多意见。只要有地方避风,又不用多搬货,他们就能接受。
玛塔从舱里出来时,约斯特正站在货舱口,看两名船员把防潮布掀开一角。货舱里的鱼干已经被检查过一次,今天还要再看。停船以后,湿气会在舱里积得更重,尤其昨夜风向不稳,船身靠近岸边,空气没有海上那么干燥。
埃克哈德蹲在货舱边,手指按在一捆鱼干外层,检查硬度。
玛塔走过去,安静看着。
鱼干被粗麻绳扎得紧,外面没有木桶,也不需要木桶。好的鳕鱼干本身够硬,足够干燥,便于叠放,只要防潮做得好,可以被带到很远的地方。它不漂亮,不能让人想起贵重货物。比起蜂蜡和布匹,它显得粗糙,也没有香料那种引人注意的味道。
但北方的贸易不是靠漂亮东西撑起来的。
鱼干让海岸北边的渔民能换到谷物、布匹、铁器和酒。让卑尔根的商馆保持拥挤。让吕贝克的商人愿意一遍一遍忍受潮气、海风和长途信件。让布鲁日那样远的城市,在账本里也给它留出位置。
玛塔从前知道鳕鱼干值钱。
今天才开始明白,值钱的原因不在于它本身贵重,而在于它能走得远,能等得久,能被许多城市接受。一个人若想把一件东西变成担保,首先要让别人相信它可以在需要的时候换成钱。
好鱼干能做到这一点。
埃克哈德站起来,问旁边的船员:“外层有没有软?”
“没有。”
“绳子呢?”
“干。”
“下面那几捆?”
“昨晚看过,没渗。”
“再看一遍。”
船员没有抱怨。他们把上层货捆移开,动作很慢。鱼干堆一旦移歪,重新压好要费力。约斯特想伸手帮忙,被埃克哈德拦住。
“看着。”
“我可以搬。”
“先看。”
“看多久?”
“看到你知道什么时候不能搬。”
约斯特闭上嘴。
玛塔站在一旁,听见米克尔在低声给他解释。哪一边受力,哪一处绳结不能直接拽,哪几捆要先松边上的货。米克尔说得不快,很多词带着船上的习惯说法。约斯特听得认真,但显然还没有把话全放进脑子里。
玛塔把注意力转回鱼干。
她问:“这批和少掉那十捆是一样的等级吗?”
埃克哈德看了她一眼。
“你现在才问?”
“昨天只知道少的是卑尔根鳕鱼干。”
“卑尔根鳕鱼干也分很多种。”
“所以我问。”
埃克哈德从货堆边取下一小片断裂处,递给她。
“看颜色。”
玛塔接过来。
那片鱼干边缘发浅,内里干净,纤维紧。她不太懂鱼,但能看出它没有受潮,也没有明显霉味。它硬得不好折,指腹摸过去有干燥的纹路。
“好货?”她问。
“能去布鲁日的货。”
这句话说得很短。
玛塔却听懂了。
能去布鲁日,和只能在近处卖掉,差别很大。远路会放大所有问题。货如果本身不好,受潮、折损、异味、虫鼠、船期延误,任何一点都会让它在抵达前失去价值。能被放上远路的货,最初就要经得住多几次搬运和多几份文书。
她低头看那小片鱼干。
“少掉的十捆,也是这种?”
埃克哈德说:“更好一些。”
玛塔抬头。
“更好?”
“那十捆装船时我看过。干得足,重量轻,捆扎齐。卑尔根那边的人不舍得混在普通货里。你父亲原本应该拿它去布鲁日换一批不错的布。”
“吕贝克登记写北方干货。”
“所以我说登记的人不是看货的人。”
约斯特在旁边插了一句:“好货和普通货差很多钱吗?”
埃克哈德看向他。
“差到有人愿意多写一行字。”
米克尔补充:“也差到有人愿意故意少写一行字。”
约斯特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玛塔。
“那十捆如果被写成普通货物,谁会从中赚钱?”
没有人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在船上问出来,显得太直接。船员们不喜欢在海上讨论谁赚。钱在陆上结算,海上只负责把东西带过去。但每个人都知道,货名变了,价格和责任都会跟着变。
玛塔把那片鱼干还给埃克哈德。
“如果那十捆更好,它们能不能被用来担保?”
埃克哈德把碎片放回货堆边,表情没有多少变化。
“能。”
“在卑尔根就能?”
“只要有人知道布鲁日那边认。”
“赫尔曼知道?”
“赫尔曼做布鲁日生意比你父亲还要多。”
这句话没有责备,只是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