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木屋
船到卑尔根时,雨刚停不久。
海面仍旧发暗,远处山坡被湿气压得模糊。港口先露出一排木屋,屋身紧挨着屋身,长而窄,屋顶湿黑,木板缝里还留着雨水。船靠近时,码头上的人抬头看了一眼,很快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这里和吕贝克不同。
吕贝克港口的声音更宽,货车、马匹、钟声、仓库、商人和船员挤在一起,每一处都有人急着把事情推到下一步。卑尔根的声音更湿,木板被踩响,鱼干被搬动,绳索被拖过码头,屋檐水滴落到桶里,许多声音都压在木头和潮气之间。
玛塔站在船边,先闻到鱼味。
她已经在船上闻了许多天鱼干,此刻仍然觉得卑尔根的味道更重。这里的鱼味来自仓库、货堆、码头、木架、衣袖和人的头发,靠近以后,连冷空气都带着干鱼和雨水混合后的气息。
埃克哈德让船员先停稳,不许急着下货。
米克尔把一捆绳子抱到船头,又被叫回去整理货舱口。约斯特站在玛塔旁边,看着码头上的木屋,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他在海上被晃得没了脾气,如今看见陆地,又开始恢复一点年轻人的精神。
“这里就是卑尔根?”
“应当是。”
“看起来很容易被烧掉。”
玛塔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出门不要乱说话。
约斯特还是补了一句:“我不是乱说,都是木头。”
旁边的埃克哈德听见了,难得没有训他。
“所以这里的人最怕火。”
船稳住以后,码头上来了两个人。
前面的人三十岁上下,身材不高,穿着深色外衣,帽檐压得低。雨水从他的肩线往下滴,靴子上沾着泥。他先同埃克哈德打招呼,又转向玛塔,礼节周到,不热情,也不怠慢。
“玛塔·霍尔斯滕小姐?”
“是。”
“拉尔斯·埃里克松。你父亲的信我收到了。”
他的德语带着北方口音,但说得清楚。玛塔听得出他常同吕贝克、罗斯托克、维斯马来的商人说话。能把外来商人的语言说到这种程度,通常意味着他不只做过一两次中间生意。
拉尔斯没有在码头寒暄太久。
“先去看仓库。雨刚停,码头人多,晚一点会更乱。”
埃克哈德提醒:“她带了副本。”
拉尔斯点头。
“仓库里也有副本。”
约斯特马上问:“能一起看吗?”
埃克哈德说:“你留下。”
“为什么?”
“因为有人要看货舱。”
“米克尔可以看。”
“米克尔要搬东西。”
“我也可以搬东西。”
“你现在适合留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约斯特沉默片刻,转头看向玛塔。
玛塔没有替他说话。
她带着账夹下船。木板仍然湿滑,拉尔斯走在前面,脚步很稳。他没有走码头中间最拥挤的路,而是从一排木屋侧面绕过去。窄巷夹在高长木屋之间,空气不流通,鱼味、木味和潮气都停在那里。
巷子两边堆着木桶、绳索、旧板和一只破篮子。篮子里有几片鱼骨,旁边还有一只小木勺,不知道谁落下的。远处有人用挪威语吵了一句,很快又换成低地德语,声音被木墙挡住,只剩零散词尾。
玛塔跟着拉尔斯往里走。
她从前在家里见过卑尔根的货单,也见过父亲画在地图边上的小注。那些文字总是很短:卑尔根,鱼干,北方货,雨多,仓租高,商馆规矩麻烦。
真正站在这里,她才知道“规矩麻烦”下面有多少东西。
每一间木屋都有自己的门、自己的钥匙、自己的货位和熟人。外来的德国商人要靠这些屋子、这些钥匙、这些写在纸上和没有写在纸上的关系,才能把北方的鱼带进更远的贸易线。这里不是一座简单的码头,也不是一排普通仓库。它是许多小秩序并在一起,彼此挤压,又不得不互相依靠。
拉尔斯停在一扇门前。
门上挂着一块深色木牌,牌面被雨水洗得发暗。木牌上没有华丽图案,只刻着一个简短标记。门边有旧焦痕,已经被打磨过,但仍能看出来。
玛塔多看了一眼。
拉尔斯注意到了。
“以前烧过一角。不是这间先起火,是旁边厨房。”
“损失很大?”
“仓里有鱼干、木桶、油、布、绳。只要火起来,没有小损失。”
他取出钥匙,打开门。
门一推开,里面的味道更重。仓内比外面暗,木梁低,货物分堆放置。靠左是成捆鱼干,右边有几只木桶,墙边悬着两盏未点的灯。地面铺了木板,几处颜色很深,是长年受潮后留下的痕迹。
拉尔斯没有立刻去拿记录。他先走到窗边,把木板支开一点,让光进来。
“这里就是当日装船前停放霍尔斯滕货物的地方。”
玛塔看着左侧货位。
那里如今空了一部分,只剩几捆新近入仓的鱼干。货位上方有一块小木片,写着临时编号。木片边缘很粗,字迹也不细致。它不像吕贝克仓库里的登记牌那样规整,更接近忙碌之中随手补上的东西。
“当日货全在这里?”玛塔问。
“最初在这里。”
“最初?”
“雨来之前。”
拉尔斯往仓内另一边指了指。
“后来移了一部分。”
玛塔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边靠近另一扇小门,通向后侧的窄道。地面比这边高一点,木板上有旧压痕。如果下雨时外面卸货混乱,把一部分货转到那里避潮,确实方便。
“移走的是哪一部分?”
“你要查的那十捆,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