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塔没有马上接话。
这个消息不算完全意外。第十捆货在吕贝克失去名字之前,必定先在卑尔根离开过原来的位置。但真正看到那处货位,她仍然觉得事情变得更具体。原本是纸上的差异,现在有了木板、门、雨和一条可以被人走过的小道。
拉尔斯走到一张窄桌旁,拉开抽屉,取出一卷纸。
“这是当日商馆这边的短记。不是完整货单,只记仓位、临时转放和装船顺序。”
玛塔接过来。
纸张不算好,边缘有湿气留下的卷曲。字迹简短,许多缩写。如果没有人在旁边解释,外地人很难直接看懂。她先找日期,又找霍尔斯滕家的标记,最后在中间位置看见一行。
“H.货,二十七。雨。十移后位。”
“十移后位。”她念出来。
拉尔斯点头。
“这十捆从原位移到后位。”
“为什么吕贝克的船长副本没有写?”
“船长副本通常不记仓内移动,只记装船。”
“装船时,十捆从后位上船?”
“是。”
“谁安排的?”
拉尔斯停了一下。
“当时我在另一边确认本地供货人的数量。回来时,赫尔曼的人已经在和仓里的人说话。”
“赫尔曼的代理人叫什么?”
“卢德克。”
“他有权安排霍尔斯滕家的货?”
“按理说没有。”
“实际上呢?”
“实际上,那天许多人都在催装船。雨大,码头上同时有三批货要走。卢德克说,这十捆之后要和共同运输货一起转接,放到后位更方便。仓里的人不愿争。”
玛塔低头看那行短记。
十移后位。
四个字把许多事情压得很薄。
雨声,催促,仓里人不愿争,代理人说更方便,货物从一处移到另一处。放在那天,大概没人觉得这是大事。鱼仍然是鱼,数量没有少,封绳没有破,仓门仍在同一把钥匙下。但正是这一步,让货离开了霍尔斯滕家的原货位,进入另一个更容易被解释的地方。
她问:“后位属于谁?”
拉尔斯没有直接回答。他走过去,指着那边的木板。
“平时是临时货位,雨天常用。当天也放了几捆共同运输货。”
“也就是说,它们和共同货放到了一起。”
“短时间。”
“短时间足够让人写一行边注。”
拉尔斯看了她一眼。
“是。”
仓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外面喊拉尔斯的名字,声音带着急躁。他回了几句挪威语,对方又说了几句,才离开。
玛塔听不懂,只能听出对方不太高兴。
“本地供货人?”她问。
“来问结算。”
“因为我们在查旧货?”
“因为他们听见吕贝克人来了,就觉得又有麻烦。”
“他们不喜欢吕贝克人?”
“他们喜欢能准时付钱的人。”
这回答很平稳。
玛塔低头继续看短记。纸上除了霍尔斯滕家的货,还有几行别的记录:皮毛,半桶油,普通鱼干,蜂蜡,几袋来路不明的杂货。它们各有编号,有的划掉,有的重写,有的旁边只有一个符号。仓库每天处理太多东西,整齐只存在于商人事后整理好的副本里。
她忽然理解父亲为什么总说卑尔根麻烦。
这里距离货物的源头近,也距离混乱更近。鱼从北方来到这里,还带着渔民、天气、船期、本地供货人和商馆规矩。吕贝克账本只想要一个稳定的数量,卑尔根给出的却是一整段过程。
“我能抄这行吗?”玛塔问。
“可以,但不能带走原件。”
“我知道。”
她拿出自己的纸,慢慢抄下日期、货位、那行短记和旁边的标记。拉尔斯没有催她。他站在旁边,等她抄完,又把那卷短记重新收好。
仓内有一只旧木桶,桶盖歪着,里面空了。旁边放着一只小石块,可能是压纸用,也可能只是从外面带进来的。玛塔看了它一会儿,没有问。
离开仓库时,外面又开始飘细雨。
窄巷里有人推着一车鱼干经过,车轮压过湿木板,声音不均匀。推车人没有让路,拉尔斯带着玛塔退到门边。鱼干从她面前过去,气味很重,捆扎整齐,木牌上写着另一个商号。
货物有自己的路。
人只是短暂地扶住它们,把它们从一个名字推向另一个名字。
拉尔斯锁上门,把钥匙收回衣内。
“明天带你看装船记录。”
“今天不看?”
“今天先让你知道货在哪儿移动过。”
“然后呢?”
“然后再看谁把移动写成了安排。”
玛塔点头。
她跟着他走出那条窄巷。远处码头上,约斯特正站在船边同米克尔说话。他大概看见了她,却没有挥手。埃克哈德在旁边看货,肩上披着旧外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