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少掉的货,使用过这种等级标记。”
玛塔低头看。
那是一个简单记号,放在货主名和数量之间。她昨日在短记上见过,但当时只知道那是标记,不知道它意味着高等级。现在再看,那一行字的重量变了。
“H.货,二十七。雨。十移后位。”
其中那十捆,不只是被移动的十捆。
还是更适合远路、更适合布鲁日、更适合进入担保的一批货。
玛塔问:“如果有人想用它们做担保,卑尔根这边能看出来吗?”
拉尔斯说:“看不出来。”
“为什么?”
“这里看货。担保在别处发生。”
“但有人会知道它们适合担保。”
“会。”
“卢德克知道?”
“他看过那批货。”
“他懂鱼干等级?”
“他不如这里的人懂。但他懂布鲁日要什么。”
玛塔抬头看他。
这句话把事情重新拉回赫尔曼的代理人身上。
卢德克不需要比卑尔根分拣人更懂鱼。他只需要知道哪种货到了布鲁日可以折价,可以抵债,可以让一份担保文件看起来有足够分量。货物等级在分拣人手里是经验,在商人代理人眼里就是可用的数字。
分拣人此时又拿起一片鱼干,掰开给旁边的学徒看。他说了几句本地话,学徒低头闻了闻,点点头,又被他拍了一下肩。动作很平常,看不出有什么悬疑。
玛塔却觉得自己今天已经看见了那十捆货的另一面。
它们没有被随便拿走。
也没有被临时凑数。
如果有人从一开始就盯上它们,那不是因为它们容易藏,而是因为它们值得被换一个名字。
约斯特在旁边小声说:“我以后再也不觉得鱼干都一样了。”
米克尔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他身后,手里还拿着一只空水袋。
“你以前觉得它们一样?”
“长得差不多。”
“你长得和别的吕贝克男孩也差不多。”
“哪里差不多?”
“吵。”
约斯特瞪他,米克尔避开视线,把水袋交给拉尔斯带来的伙计。
玛塔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
风从码头方向过来,带着雨后湿气。桌上的鱼干已经重新分好,分拣人把较好的货放到一侧,普通货放到另一侧,需要快些卖掉的单独堆放。每一堆都只是鱼干,却不会走向同一条路。
她忽然想起家里的账本。
父亲常把同类货物写在同一栏里,便于后面核算。鳕鱼干归鳕鱼干,蜂蜡归蜂蜡,布匹归布匹。账本需要整齐,整齐才能让一家人知道今年赚了多少、亏了多少,还欠谁的钱,谁又欠他们的钱。
但货物自己并不整齐。
同样的鱼,有的去布鲁日,有的留在近处,有的能做担保,有的只能快些卖掉。有的被认真保管,有的被混入普通货位。账本把它们归在一起,是为了让人能管理,有人把它们故意归在一起,是为了让别人看不清。
拉尔斯问:“还要看吗?”
玛塔摇头。
“今天够了。”
“你不记?”
“我记得。”
拉尔斯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
他们离开分拣处时,码头开始忙起来。另一艘船靠岸,几名船员抬着空桶经过。远处有人在问今日鱼价,声音被风吹得不太稳。分拣人重新坐下,拿起下一片鱼干,继续判断它应该去哪里。
玛塔回头看了一眼。
那十捆货已经不在这里。她看见的只是相近等级的样本,听见的只是别人的说明。但那些说明足够让她明白,吕贝克登记册上的“北方干货”把许多东西遮住了。
产地。
等级。
用途。
价值。
还有某个人提前看中的理由。
她慢慢往码头走去,脚下木板仍然潮湿。约斯特跟在后面,安静了一会儿,又低声问:“如果我们证明那十捆是好货,能把它们要回来吗?”
玛塔看着前面的路。
“先证明它们原本是什么。”
“然后呢?”
“然后再看它们后来被写成了什么。”
约斯特点点头。
他大概没有完全明白,但这一次没有急着继续问。风从木屋之间穿过来,带着鱼干、雨水和湿木头的气味。玛塔觉得这味道会在衣服上停留很久,回到吕贝克以后也未必能立刻散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