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供货人
午后,拉尔斯带玛塔去见本地供货人。
他们从分拣处出来,沿着木屋后侧往码头另一边走。那里比商馆前面更杂乱一些,木桶、鱼篓、绳索、晒架和半干的网挤在一起,地上有水洼,边缘积着鱼屑和木刺。几只海鸟停在屋脊上,等人转身。
玛塔的鞋底沾了湿泥。
拉尔斯没有走得很快。他似乎熟悉这里每一段木板的情况,知道哪里松,哪里容易积水,哪里有人会突然推车出来。他经过一间低矮木屋时,停下来同门口的人说了几句本地话。对方正在修一只桶,听见霍尔斯滕家的名字,抬头看了玛塔一眼。
那一眼没有恶意,也没有欢迎。
只是确认一件麻烦事终于走到了面前。
拉尔斯转头解释:“他是当日供货人之一。你要查的那十捆里,有几捆从他家来。”
修桶人把手里的木片放下,擦了擦手。他四十岁上下,脸被风吹得发红,手指粗,指甲缝里有鱼干碎屑和木屑。他看起来不喜欢说德语,但仍然用德语开口。
“货已经走了。”
玛塔点头。
“我知道。”
“钱也结过。”
“我不是来重新压价。”
这句话让对方的表情缓了一点。
拉尔斯接上几句本地话。修桶人皱着眉听完,又看向玛塔。
“你想问装船那天?”
“想问那十捆货为什么从原货位移到后面的位置。”
“因为德国人会吵。”
玛塔看着他。
“哪一个德国人?”
修桶人没有马上回答。他转身从屋里拿出一小块木牌,木牌边缘已经磨旧,上面有几个刻痕。那不是正式文书,只是一种临时记号,挂在货堆边,供搬运时识别。
“那天我们把货送来,已经分过等级。好货放一处,普通货放一处。雨下来之前,仓里人说先等。吕贝克来的代理人说,等会儿船要走,雨再大就要误期。”
“代理人是卢德克?”
修桶人看向拉尔斯。
拉尔斯说:“是这个名字。”
修桶人哼了一声。
“他说德国人的船不能等本地人慢慢争价。他还说,这几捆既然后面要随共同货转远路,就先放到后位,不要挡在前面。”
“他提到共同货?”
“提了。”
“当时有人反对吗?”
“我说过,货已经分好,不能随便混。”
“他怎么回答?”
“他说不会混,只是换个位置。”
玛塔没有立刻问下去。
这句话太平常了。
不会混,只是换个位置。
在仓库忙乱时,这种话很容易被接受。雨要来,船在等,搬运工不愿多跑一趟,仓里的人想尽快腾出通道。货仍然在同一间仓里,封绳没有解,数量没有改,货主名也暂时还在。只要不立即上升成争执,所有人都会选择先让货挪开。
修桶人继续说道:“后来仓里人收了后位的短记。我去看过,木牌还在。再后来,船开始装货,我就回去了。”
“你没有看它们上船?”
“我还要去送下一批。”
“你知道它们后来在吕贝克被写成北方干货吗?”
修桶人听懂以后,脸色沉下来。
“他们总这样写。”
“谁?”
“德国商人。”
这句话说得很硬。
拉尔斯轻轻咳了一声,但没有阻止。
修桶人把木牌放回桶边,声音低了一些。
“我们送来的货,有供货人,有等级,有地方,有价钱。到他们纸上,就变成北方货。北方有很多地方。鱼也有很多种。写成那样,出问题时他们好说话。”
玛塔听见“好说话”三个字,觉得它在这里并不表示友善。
在卑尔根,本地供货人要靠德国商人的船和远方市场。德国商人也离不开这些鱼。两边都知道对方重要,也都知道对方麻烦。交易时可以礼貌,结算时可以客气,一旦货物离开码头,名字先掌握在会写副本的人手里。
会写的人反而更靠近远方。
会捕鱼、会分拣、会晾晒的人,容易在文书里吃亏,变成一个非常模糊的来源。
玛塔问:“如果写成更宽的名字,本地供货人会吃亏吗?”
修桶人看着她,好像觉得这个问题问得过于年轻了。
“如果价钱已经结过,可能不吃亏。以后要说这批货好坏,就难说。谁的货坏了,谁的货好,谁该多得,谁该少得,写宽以后都能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