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尔斯补充:“也会影响下次供货。名声不只在商人之间,也在供货人之间。”
玛塔记住这句话。
货物的名声,比她原先想的更细。
它不只属于货主,也属于供货人、分拣人、仓库、船长和收货地的买家。任何一段把名字写得含糊,后面都可以推开责任。货如果坏了,说不清是哪一批;货如果好,被别人拿去担保,原供货人也未必能证明那就是自己的货。
一个年轻女人从屋内出来,抱着一只空篮子。她大约二十岁,袖子挽到手肘,头巾下露出几缕湿发。她看见玛塔,停了一下,又继续往旁边的晒架走。
修桶人对她说了几句本地话。
她回了一句,声音很快。拉尔斯听了,转向玛塔。
“她说,装船那天卢德克还嫌他们送来的木牌太多,说远路货进了共同安排以后,不需要每捆都挂本地记号。”
玛塔看向那个年轻女人。
“她那天也在?”
“她帮忙看货。”
年轻女人已经把篮子放到晒架下,抬手把一排小鱼翻面。她没有再参与对话。对她来说,这件事不值得专门停下手里的活。装船那天的争执,德国商人的催促,木牌太多这种抱怨,都已经混进了日常劳作里。
玛塔走过去几步,用德语慢慢问:“他把木牌取下来了吗?”
年轻女人听懂了大半,转头看拉尔斯。
拉尔斯用本地话重复一遍。
她摇头,又说了几句。
拉尔斯翻译:“没有当场取。仓里的人说不能取。他就说,到了吕贝克以后,他们会按共同货位重新登记。”
“他当时已经提到吕贝克重新登记?”
“她说是。”
玛塔安静下来。
这比“换个位置”更重要。
卢德克那时还在卑尔根,却已经知道吕贝克会按共同货位重新登记。他并非只处理雨天仓位,也不只是临时安排。他在装船前,就把这十捆货的下一步名字预先说出来了。
她没有立刻写。这里不是适合拿纸的地方。风从晒架之间过来,鱼皮边缘微微翻动,年轻女人重新低头做事,修桶人继续修桶,拉尔斯站在一边,给她留出一点沉默的时间。
码头另一头传来争吵。
几个本地人正同一名穿深色外衣的德国商人说话。对方身边跟着两个年轻助手,手里拿着一卷记录。玛塔听不懂争执的全部,只能听见几个词反复出现:价钱、雨、仓位、迟到。
拉尔斯说:“每天都有。”
“每天都吵这些?”
“鱼,钱,时间,仓库,谁该等谁。”
修桶人用不太流利的德语说:“他们说我们慢。我们说他们挑。”
年轻女人在旁边接了一句。
拉尔斯翻译:“她说,他们嫌鱼不够干的时候,会说这是本地人的错;他们想压价的时候,会说远路有风险;他们需要好货做担保的时候,又说北方货可靠。”
修桶人看了她一眼,没有阻止。
玛塔觉得这句话比许多正式证词都接近真实。
交易中每个人都在选择对自己有利的说法。鱼干同一捆,能在不同句子里承担不同角色。压价时,它可能不够好;担保时,它足够可靠;出问题时,它又只是宽泛的北方货。
她想起父亲在吕贝克说过的话:赫尔曼做事稳。
稳有时意味着不冒险。
也可能意味着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把风险转到别人名下。
拉尔斯带她离开修桶人的屋前。
玛塔问:“他们会愿意作证吗?”
“作什么证?”
“证明卢德克说过后面要按共同货位重新登记。”
“他们不喜欢德国商人,但也要继续卖鱼。”
“所以不会。”
“除非这件事损害他们自己的名声。”
玛塔点点头。
这很合理。小供货人不会为了吕贝克一个中等商人家庭,去同更大的贸易关系撕开脸。玛塔也不能要求他们这样做。她来这里不是来让所有人帮霍尔斯滕家讨公道,只是要知道那十捆货怎样被推离原位。
现在她已经知道了更多。
雨天之前,货已经分好等级。卢德克出现,说后面要随共同货转远路,要求移到后位。仓里人不愿争,本地人反对过,木牌没有取下,但卢德克提到吕贝克会重新登记。
事情仍然没有完整证据,线比昨天更清楚。
他们走回商馆窄巷时,约斯特正靠在一只空桶边等她。他手里拿着半块面包,显然吃得很不专心。
“你们去了好久。”
玛塔说:“我们在听人抱怨吕贝克人。”
“他们为什么抱怨我们?”
拉尔斯说:“因为你们值得。”
约斯特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反驳。
玛塔看了拉尔斯一眼,发现他的表情很平常,像只说了一句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