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装船
米克尔从后面走过来,递给约斯特一小袋水。
“船长找你。”
“找我做什么?”
“让你别站在桶边挡路。”
约斯特低头看了看自己靠着的桶,往旁边挪开。
玛塔没有笑。
她看见桶盖上有一道旧划痕,旁边有干掉的鱼屑。划痕和鱼屑都无关紧要。它们只是说明这只桶用过很久,经过很多人,装过一些东西,又被放在这里等下一次使用。
港口里的许多物件都是这样。没有一个专门为案子存在,却都能证明一件事:货物流动时,人也在流动,话也在流动,责任也跟着被挪来挪去。她往回走的时候,又看见那个年轻女人在晒架旁翻鱼。
所有人的动作和往常一样,没有因为吕贝克来的商人之女听见了什么,就发生改变。
拉尔斯说,要弄清装船那天的事,最好等一场雨。
玛塔起初没有明白。
第三天清晨,雨真的落下,细而密,木屋之间很快暗了一层。拉尔斯让她披上防水外衣,带她走回昨日看过的那间仓库。
“今天不会装货。”玛塔说。
“所以更方便看。”
“看什么?”
“看人怎么躲雨,货怎么让路,门怎么打开,谁会觉得哪一步顺手。”
仓库门被打开时,里面光线很暗。拉尔斯没有急着点灯,只把靠近后位的小门打开一半。雨声从两边传进来,一边是正门外的码头,一边是后门外的窄道。两处声音不同。正门外更杂,有脚步、车轮和人声;后门外更窄,雨落在木板上,声音贴近墙边。
玛塔站在原货位旁。
昨日她已经看过这里。今天雨水落下来,仓库忽然变得更容易理解。原货位离正门近,平时搬进搬出方便。雨大时,正门外人多,木板滑,车和人都挤在一起。后位靠近后门,虽然路窄,却更容易暂时避开正面混乱。
拉尔斯让她站到后位那边。
“如果你是仓里的人,外面下雨,船又催,货堆在前面挡路,你会怎么做?”
玛塔看着两边。
“把要先装船的货移到靠后门的位置。”
“为什么?”
“后门离临时通道近,不必穿过正门前的人群。”
“如果有一批货比较贵,怕雨?”
“也会移。”
“如果代理人说这批货后面要和共同货一起转远路?”
“更容易同意。”
拉尔斯点头。
他没有再解释。
玛塔站在那里,看见事情在空间里慢慢排出来。雨天,货多,船在等。仓里的人不想让好货淋雨,也不想和德国代理人争太久。卢德克说不会混,只是换个位置。货物便离开原货位,被移到后位。后位本来就放过一些共同运输货,只要短记里写得不够清楚,后面的人就能说这批货进入了共同安排。
一步并不大。
大到足够改变后面的名字。
仓库里有一名年老工人正在整理空桶。拉尔斯同他说了几句,对方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他头发已经灰白,腰有些弯,手里仍拿着一块擦桶用的旧布。
“这是奥拉夫。”拉尔斯说,“装船那天,他在仓里。”
奥拉夫用本地话说话。拉尔斯一句一句转给玛塔。
“他说,那天雨比今天大。正门外有两辆车,一辆装鱼,一辆装油桶。船长的人催得很急,本地供货人还在确认等级。卢德克说,先把十捆好货移到后位,免得挡在前面。”
玛塔问:“他说是好货?”
拉尔斯转述。
奥拉夫点头,说了几句。
“他说大家都知道那十捆好。”
“那为什么同意移走?”
“因为移走不代表换货主。”
奥拉夫看着玛塔,似乎觉得这件事很简单,根本不明白她在问什么。拉尔斯翻译完,也没有补充。
玛塔只好接受了这个说法:至少在当时,确实如此。把货从一块木板移到另一块木板,不会立刻改变货主。木牌还在,封绳还在,仓里的人还记得,供货人也看见了。只要当天顺利装船,谁也不会在意它曾经离开过原来的位置。
文书喜欢抓住位置。
货位常常比人的记忆更容易被抄走。
玛塔问:“移动以后,木牌挂在哪里?”
奥拉夫指向后位上方的一根横木。
玛塔走过去,看见那里有几个旧孔,木头颜色和周围略有不同。许多临时牌应当都挂过这里,取下后只留下浅浅痕迹。她抬手摸了一下,很快又放下。
“那十捆的木牌后来还在吗?”
拉尔斯转述。
奥拉夫想了想,摇头,又说了很长一段。
拉尔斯听完后,眉头微皱。
“他说,装船前他还看见木牌。后来货从后门走,场面很急,他没有再看。第二天收拾时,后位挂着另一块牌,写的是共同货。”
玛塔没有说话。
“他不能确定那块牌什么时候换的。”
“谁能确定?”
“可能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