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斯特问:“为什么?”
米克尔看了他一眼。
“因为你们会问问题。”
“问问题也不能算麻烦。”
“看问谁。”
玛塔接过店主人递来的热汤,没有参与他们的争论。
热汤很咸,鱼味很重。她喝了一口,觉得胃里暖了一点。屋里有人在用本地话说笑,另外两个人说的是低地德语,夹着不少她听不熟的词。卑尔根这样的地方,语言常常互相碰撞。话听不全时,人会先看手势、看眼神、看谁付钱。
拉尔斯没有急着开口。
他等店主人把酒送到邻桌,又等一个喝得脸红的男人讲完半段笑话,才用本地话问起卢德克。
那男人听见这个名字,先是皱眉,随后笑了一下。
“德国人的狗腿子?”他用德语说出后半句,显然是故意让玛塔听见。
拉尔斯说:“他见过一个从北边来的中间人。你记得吗?”
男人喝了一口酒。
“北边来的中间人很多。”
“他带着羊毛,带着油,也替岛上的人谈鱼干的价钱。”
“那符合这个描述的就更多了。”
“说话很慢,左耳少了一块。”
男人抬起头。
“你说托尔斯坦?”
玛塔记住这个名字。
托尔斯坦。
听起来不像吕贝克名字,也不像卑尔根德国商人的名字。它带着更北方的音节,从更冷的风里来。
拉尔斯看向她。
“他来自更北的岛屿贸易线,常替一些小供货人和船主跑腿。有时从设得兰方向来,有时从法罗方向来,也有人说他去过冰岛。”
约斯特立刻抬头。
“冰岛?”
米克尔说:“你先别兴奋,那里很冷。”
“我只是问。”
“你脸上写着想去。”
“你识字吗?”
“至少认得出你想上船。”
店主人在旁边听见,笑了一声。
玛塔没有笑太久。她把注意力放回拉尔斯和那个男人身上。
“托尔斯坦和卢德克谈什么?”她问。
男人耸了耸肩。
“货,船,钱。还能谈什么?”
“哪一批货?”
“我没坐在他们桌下。”
拉尔斯换了一种问法:“那天他们说到仓储后货位了吗?”
男人想了想。
“后货位?没有。或者我没听见。我只听见卢德克说,好货走远路,别让它跟普通货一起压坏了。托尔斯坦说,远路也要先给够价。”
“他们以前认识?”
“看起来认识。也可能商人都装作认识。”
这话让邻桌几个人笑起来。
玛塔喝了一口汤,慢慢整理听到的内容。
托尔斯坦来自更北方的岛屿贸易线,和卢德克接触过,谈到好货和远路。这个信息还不能直接证明什么。它只说明卢德克在装船前接触的不止仓里人和本地供货人。他还在向更北的供货或中介线打听货的去向和价值。
货物的路,比她从吕贝克账本里看到的更长。
鳕鱼干到卑尔根之前,已经经过渔场、晾晒架、小船、岛屿中间人、本地供货人。它不是一到卑尔根才有价值,也不是从霍尔斯滕家的副本里才开始成为货。许多人已经在前面摸过它、评过它、替它说过价格。
玛塔问:“托尔斯坦现在在卑尔根吗?”
男人摇头。
“前两天走了。”
“去哪儿?”
“北边。”
“哪一个北边?”
“对我们来说,北边有很多种。”
店主人在旁边插话:“他有时去群岛,有时等冰岛船,有时只是在别人的账里往北走。”
“账里往北走?”约斯特问。
店主人看了他一眼。
“就是说人还在这里,钱已经说成要去北边。小少爷,别什么都当真。”
约斯特闭上嘴,低头喝汤。
玛塔觉得这句话很有用。
北边有真实的海,也有账上的北边。有些货确实来自远处岛屿,有些人只是借“北方”这个词给自己的货加一点距离和稀缺。北方越远,查起来越难。货如果从法罗来,或从设得兰来,或从某个外地中间人手里转过,许多问题就可以推给更远的人、更晚的信、更难核对的供应线。
拉尔斯又问了几句本地话。
男人这次回答得更散。托尔斯坦那天喝过一杯烈酒,和卢德克站在门外说话,说到船期,说到今年税,说到好货最好不要耽误。还有一句他记得清楚,因为托尔斯坦拍着桌子说,远路货不能只按普通鱼给价。
“他是在替供货人说话?”玛塔问。
“也可能替自己说话。”拉尔斯说,“中间人常常两边都讨好,但其实只讨好自己。”
店主人把一盘黑面包放到桌上。
“托尔斯坦嘴很紧,但手不紧。他收谁的钱,就替谁多说两句。”
“卢德克给过他钱?”
“我没看见。”
“但你觉得有?”
店主人没有回答,只用木勺搅了搅锅里的汤。
这种沉默在小酒屋里已经足够明显。玛塔没有继续逼问。这里的人不会为了吕贝克来的商人之女,轻易说出足以得罪常客的话。能让他们提到托尔斯坦,已经是拉尔斯的面子。
约斯特小声问:“如果托尔斯坦走了,我们是不是查不到他?”
玛塔说:“暂时查不到。”
“那他就没用了?”
“不是。”
约斯特看着她,等她解释。
玛塔却没有马上解释。
托尔斯坦本人不在,名字仍然有用。它说明卢德克在装船前已经同更北的贸易线接触。如果那十捆货的等级和远路用途早被人讨论过,卢德克写下“共同远路处理”时,就不是临时想法。
她知道不能用这句话作最终证据。
它能解释卢德克为什么看得那么准。
一个只负责搬运的人,不会知道哪十捆适合走远路;一个只负责仓位的人,也不会主动提到布鲁日担保。卢德克背后有更多信息,来自赫尔曼,也可能来自托尔斯坦这样熟悉北方货的人。
屋外天色又暗了一点。
有人推门进来,带进冷风和雨后木头的气味。那人身上披着粗斗篷,靴子上沾着泥。他向店主人要酒,又说外面有船要晚些离港。屋里的人随口问是哪艘,他报出一个名字,没人太惊讶。
港口每天都有船晚走。
也每天都有消息迟到、名字模糊、人在这里钱在别处的事情。
拉尔斯把酒钱放到桌上。
“够了。”
走出小酒屋,潮气重新贴上来。
约斯特跟在后面,仍然惦记冰岛。
“那里真的会有船来?”
米克尔说:“会。”
“他们带什么?”
“你问姐姐,她会让你写三页。”
玛塔说:“鱼,羊毛,皮,油,硫磺,故事。还会带来一堆说不清楚的账。”
约斯特认真想了想。
“故事也算货吗?”
拉尔斯说:“在酒屋里算。”
他们沿着木屋之间的窄路走回码头。路边有一捆羊毛,用油布盖着,旁边放着几只小木桶。木桶上没有正式标记,只有粗糙的刻痕。玛塔看见它们,想到店主人说的“账里往北走”。
北方在这里不只是方向。
它也是一种说法,一种价格,一种延迟,一种别人不方便追问的距离。
她没有把这话说出来。
码头上传来搬货的喊声,一艘船正准备离开,船尾挂着湿绳,几名船员在解缆。有人提着包袱跑过木板,差点滑倒,被旁边的人拉了一把。远处山色阴沉,海面静得不太可信。
玛塔走到船边时,埃克哈德正和一名修帆人说话。看见他们回来,他先看米克尔,再看约斯特,最后看玛塔。
“问到了什么?”
玛塔说:“一个名字。”
“名字不值钱。”
“有时候值。”
埃克哈德看着她,没有追问。
玛塔也没有继续解释。她知道这个名字还不能放进正式证据里。它只是北边吹来的一点风,带着岛屿、鱼、羊毛、远路和小酒屋里的含混话语。
先有风。
再有船。
然后才有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