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合规矩。”
“我会付样布钱。”
“范德梅尔小姐,你父亲知道吗?”
“他知道我今天会查一笔麻烦账。”
“麻烦账不该剪我的布。”
“那就不剪。让她看边。”
老板沉默片刻,让伙计把布卷放到桌上。
玛塔低头检查布边。她不擅长看布,但她会看副本,会看重复出现的数字。灰蓝布二匹,暗红布一匹。北方可担保货十件。她把数字在心里来回摆了几遍,忽然意识到,布款不是结果,它只是中间。
鱼干折入布,布又转入旧项,旧项再指向某个快到期的债。账面上的事情就这样,一旦账和实物分离,查到后头就会这样,越来越难。
她在吕贝克追货,在卑尔根追名字,到布鲁日才明白,货物进入这里之后,最容易消失的地方不在仓库,也不在船舱,而在“折入”两个字后面。
“如果这批北方货没有问题,”玛塔问,“为什么要拆成布和余款?”
老板看了伊尔莎。
伊尔莎没有替他回答。
老板只好说道:“因为整批货不一定刚好等值。布匹有布匹的价,北方货有北方货的价。多出来的转入旧项,少了的以后补。生意都是这样往前走。”
“如果货主不同意呢?”
“那就要看谁有权同意。”
“如果货主不知道呢?”
“那就要看文件上写得够不够清楚。”
这几句说完,老板不再说了。
内间里只剩布匹被重新卷起的声音。伙计把灰蓝布抱回架上,另一人把暗红布盖好。玛塔看着他们动作,忽然想起卑尔根仓库里那些鳕鱼干。货物在不同城市里有不同的身体。鱼干粗硬,布匹柔软,债务没有形状,担保只有字。它们都能让一个家庭少睡很多夜。
离开布铺时,雨停了一阵。街边积水没有退,桥下的水面缓慢移动。一个挑担人从她们身边经过,担子里是小块染料和几束绳。对面酒馆门口,有两个外地商人正在争一笔运费,声音不高,却谁都不肯让步。
伊尔莎买了两个小面包,递给玛塔一个。
“你今天看明白多少?”
“看明白一点。”
“哪一点?”
“我的鱼没有留在鱼那里。”
伊尔莎停下脚步,笑了笑。
“这话说得真是奇怪,但我明白了,你算是入门了。”
“它进了布款。”
“还没完。”
“还进了旧项。”
“也还没完。”
玛塔咬了一口面包。面包外层有点硬,里面带着淡淡酸味。她嚼了很久,才继续说:“所以我不能只查那三匹布。”
“对。”
“我要查旧项。”
“明天。”
“今天呢?”
“今天你先记住,布匹比鱼更会说谎。”
“布不会说话。”
“所以它更方便。”
玛塔没有反驳。
她们沿着运河往回走。布鲁日的水声仍旧不急,街上人来人往。有人推着车从桥上过去,车上盖着油布,油布下的东西看不出是什么。也许是布,也许是皮货,也许是某个人账面上一行已经换过三次名字的货。
第二天,伊尔莎把旧信从柜子最下层取出来时,先擦了擦手。
她动作轻巧,仿佛不愿意让纸张察觉自己已经被翻找过许多次。那只柜子里放满不同月份的信包,布带颜色各不相同。蓝色给英格兰,灰色给吕贝克,红褐色给科隆,未回信的另放一层。柜门内侧贴着一张小纸,上面记着几位常用信使的名字和可走的船期。
玛塔看着那些布带,忽然觉得范德梅尔家的账房并不比吕贝克仓库少存了多少东西。
这里没有鱼干,也没有谷袋,但每一封信都在搬运某种货物。警告、催款、价格、交货期限、推托、承诺、看似随意的问候,还有一句没有写完便被人补成另一种意思的话。
伊尔莎把灰色布带那一包放到桌上。
“这是我三个月前寄往吕贝克的信。”
玛塔迟疑了:“我父亲应该没有收到。”
“后来收到了。”
“什么时候?”
“你们发现少了货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