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使说桥上堵了半天,一车布陷在泥里,后面的人都过不去。又说有一名英格兰商人临时加钱,让人先送另一封信。说到这里,他有点尴尬,补了一句,自己没接。
伊尔莎没有追问,只给了他几个钱,让小男孩带他下去喝一口热的。
玛塔看着那只新来的信筒。
“所以消息也要排队。”
“什么都要排队。”伊尔莎拆开信筒,“船要排,车要排,货要排,债也要排。急的人会加钱,不急的人会等,等不起的人会输。”
她展开新信,读得很快。读到中段时,眉头稍微动了一下。
玛塔没有问。
伊尔莎读完后,把信压在桌角。
“和你家的事暂时无关。英格兰羊毛那边有点麻烦。”
“也会影响布价?”
“会。”
“那就会影响抵债?”
“可能。”
“也会影响赫尔曼?”
“如果他的旧项和这批布有关,就会。”
这段话结束后,玛塔发现自己已经不再觉得离题。
布价、羊毛、信件延迟、桥上堵车、英格兰商人加钱、赫尔曼旧项,它们都离自家鱼干很远,又都可能在某个账房里绕回来。布鲁日把很多远处的东西放到同一张桌上。玛塔坐在这里,才知道吕贝克港口的风只吹到门口,门里面还有另一种天气。
伊尔莎把迟到的那封旧信重新摊平。
“你可以把它带回去,但要抄一份留在这里。”
“我会抄。”
“水痕也要抄明。”
“水痕怎么抄?”
“写在旁边。封蜡受潮,右下角缺损,收信日期晚于货物争议发生日期。以后有人说你父亲早该知道,你就让他先看这三行。”
玛塔看了她一会儿。
“你在信里提醒过我们,结果信没及时到。你不生气吗?”
“生气没有用。”
“我会生气。”
“你可以。你刚开始做这些事。”
“你做久了就不生气?”
“不会了,做生意的,这种事情见得多了,不是发生在这里就是发生在那里,要生气是气不过来的。”
玛塔没有再问。
她把旧信移到自己面前,照着伊尔莎说的,把水痕、缺损、收信延迟都写在边上。她写得很慢,尽量不让墨迹过重。
外面的雨又开始了,雨点敲在窗框上,声音很密。街上的人没有因此停下,马车仍旧经过,车轮压过水洼。
这封信来迟了,没能让霍尔斯滕家提前改变装船和担保方式。曾经有人在正确的时间之前看见过危险,信却没能及时送到阻止赫尔曼的手脚。
玛塔写到最后,手腕有点酸。
伊尔莎递给她一小块干面包,又把陶杯往她手边推了推。
“明天查旅店账。”
“为什么不是旧债?”
“旧债要等我父亲回来。他知道更早的条目。”
“旅店账能查什么?”
“赫尔曼的人什么时候到布鲁日,见过谁,付了几晚房钱,有没有带样布,有没有提前订仓。”
“如果旅店老板不愿说?”
“他会愿意。”
“为什么?”
“他欠我母亲钱。”
伊尔莎继续整理信件,神色平常。那个小男孩已经回到屋里,开始把新信按颜色和月份重新归放。窗台上的小陶鸟被雨水映得发暗,缺失的尾巴朝着窗外。
布鲁日的账房里,每个人都用自己的办法记住别人。债务会留在商人的账册里,路途会留在信使的脚程里,住客的习惯会留在旅店女主人的记性里。至于那些被雨水泡过的信、临时改过的布带、送上楼又取下来的小木匣,也会被人无意间记住一点。这些零碎记忆平时没有用,甚至不算证据。要查一批突然飞走的货物,它们偏偏从犄角旮旯的缝隙里还能指出一点方向。那十捆鱼干,正是在这些记忆之间,被放进了更难取回的位置。
她继续把旧信抄完。
最后一行写的是:原信发出早于吕贝克争议,抵达晚于争议。
墨水落在纸上,墨色浓重。
这封信如果按时送到吕贝克,霍尔斯滕家至少会在装船、换仓和布鲁日担保之间多设一道确认。他们可以要求赫尔曼把共同运输边注写清楚,也可以在货物进吕贝克仓库前,先把二十七捆鳕鱼干的归属重新核一遍。可它来得太晚,等父亲拆开信时,货名已经在卑尔根被改过一次,在吕贝克被登记成另一种说法,又在布鲁日进入了旧项担保。迟到让这封信失去了阻止事情发生的用处,只剩下事后证明的价值:它能说明风险早已存在,范德梅尔家也曾提醒过霍尔斯滕家,却不能证明霍尔斯滕家当时有机会及时反对。
伊尔莎看了一眼,没有评价。她只是把砂罐递过来,让玛塔自己洒一点在未干的字上。雨声还在,楼下有人说话,隔壁布铺传来搬动木架的声音。